待四道残存怨灵沉入地底后，幽冥辇车继续前行，碾过冥土，灰雾在轮下裂开又合拢。
张小凡坐在王座上，指尖敲着扶手，节奏不快，但每一下都像钉进地底。这时，殿外传来脚步声，不是怨灵那种飘忽的滑行，是实打实踩在石阶上的回响。
他知道是谁来了。
门开时带进一股风，金光在门槛上跳了一下。
宙斯使节站在门口，披风绣着闪电纹路，手里攥着一卷神令。
他没低头，也没跪，只是把神令往前一递。
“奉天帝之命，查问冥王近日行迹。”
使节声音平淡。
“春神珀耳塞福涅现身冥原三日。你亲迎亲送，是否逾矩？”
张小凡抬眼，“我送她回去，有何问题？她是迷路访客，不送你们会说不守礼。”
“冥界掌亡魂，不掌生者。”
“她是迷路的访客，不是被劫的祭品。我要是不送，你们反倒要说我不守礼。”
使节眉梢动了动，“那你调动怨灵、挖掘冥铁，又作何解释？”
“地脉躁动引来怨灵，我收编四道残魂巡防边界，冥铁是种地用的，冥界荒太久，得先修犁改造。”
使节一愣，“种地？”
“你以为我闲得挖矿打仗？冥界荒了太久，死魂连站的地都没有，我想改造成轮回温床，总得先修犁吧。”
他从袖中缓缓抽出一张图谱，随手扔在案上，问道：“这是什么？”
“净化怨气冥莲图谱。”张小凡语气平淡地回答。
“用冥莲根系吸收怨气，再以符文导流，能把乱魂区变成可耕区。”
使节翻开图谱，眉头越皱越紧，图纸画得精细，每一处根脉走向、能量节点都标得清清楚楚，看不出半点军事用途。
“你一个冥王，研究这个？”
“我不研究这个，难道研究怎么抢别人老婆？”张小凡挑眉，“宙斯自己干的事，别往我头上扣。”
使节脸色变了变，没接话。
张小凡靠回王座，“你们要是真关心冥界，不如派几个工匠来帮忙。这活儿一个人干不完。”
“我们只负责监察。”
“那就监好了。”张小凡指了指图谱，“拿去给宙斯看，就说哈迪斯没想造 反，就想把地管好。”
使节盯着他看了几秒，“你不怕我们上报？”
“怕什么？”张小凡笑，“我又没做亏心事。”
“可你行为异常。”
“异常？”张小凡反问，“哪个神王天天往地里钻？我不异常谁异常？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“你们要的是秩序，我也要秩序。亡魂归位，怨气清散，这才是守序尽责。”
“你倒会给自己贴金。”
“不是贴金，是本分。”张小凡转身，“我不争权，不抢香火，不插手地上纷争。你们要我安分，我就演得更像一个安分的冥王。”
他嘴角一扬，“怎么样，演得够真吗？”
使节沉默片刻，收起图谱。
“我会如实禀报。”
“记得加一句——冥王张小凡，恪守职责，无异动。”
“……我会写。”
使节转身往外走，脚步比来时慢了一拍。
门关上时，张小凡才缓缓坐下。
指尖继续敲着扶手，节奏恢复了最初的沉稳。
张小凡想起之前感应到的东南方向情况，那道传回残念的怨灵已消散，气息停在离主道七里处，另有两道潜伏怨灵未被惊动。
他睁开眼，盯着殿外灰雾。
宙斯不会就这么信了。
一份图谱，几句说辞，顶多换三天太平。
但他们现在不敢动手。
因为抓不到错。
因为他把自己藏进了“正当”两个字里。
张小凡低声自语：“守序尽责……真是好用的遮羞布。”
他右手一翻，掌心浮现出一片冥纹纸。
纸上没有字，只有一道极细的裂痕，横穿中央。
这是他昨夜留下的记号。
代表某个尚未激活的后手。
他没烧它，也没撕它，只是轻轻一弹，纸片飞向角落的火盆，瞬间化为青烟。
火盆里的冥火跳了一下，随即恢复正常。
他知道，宙斯的耳目还在。
也许此刻就有目光藏在灰雾里，盯着他的每一个动作。
所以他不能急。
不能露狠。
不能显智。
他只能做一个勤勉治地、不问世事的冥王。
哪怕心里早把整盘棋推演了十八遍。
张小凡重新坐正，左手搭上腰间怨灵丝带。
丝带微颤，像是感应到了什么。
他不动声色，只将指尖在扶手上划了个圈。
这是新指令：收缩巡弋范围，伪装成无害的清洁灵体。
四道残存怨灵同时沉入地底，消失不见。
殿内安静下来。
只有冥火在火盆里低燃，发出细微的噼啪声。
张小凡望着空荡的大门，忽然笑了。
“你们要查我。”
“我就让你们查到‘什么都没有’。”
他指尖轻点左眼下暗金纹路，“等你们发现不对的时候——我已经不在棋盘上了。”
门外风声再起。
一道影子掠过台阶，快得不像实体。
张小凡眼皮都没抬。
他知道那是新的监视者。
比刚才那个使节更隐蔽，也更危险。
张小凡没在乎。只要对方还抱着‘试探’二字，张小凡就还能演。一直演到他们放松警惕，误判局势，以为，冥界真的只剩下一个埋头种地的神。
可他们忘了。
种地的人，最懂什么时候该撒种。
什么时候该收割。
张小凡缓缓闭眼。
脑海中浮现出《希腊神话全书》的内容。
命运三女神编织丝线，而他站在线外。
因为他不属于这个体系。
他是变数。
是规则之外的漏洞。
他再次睁眼，目光如刀。
“你们要我守序。”
“我就守给你们看。”
“看到最后，到底是谁——坏了规矩。”
殿外灰雾涌动。
一道新的怨灵从地底浮出，静立片刻，缓缓转向西北方向。
那里是冥界旧坟区，常年无人踏足。
怨灵开始移动，身形越来越淡，最终融入雾中。
张小凡没有回头。
他知道，这张网还在织。
只是这一次，鱼线换成了冥莲根须的模样。
而钓钩，藏在那份献出的图谱右下角。
一个看似无关的符文节点。
实际是逆向追踪印记。
只要有人用神力解析图谱，印记就会反向记录施法者的能量频率。
下次再有使节来，他就能知道——
是谁，在背后下令侦察。
张小凡指尖最后一次敲下。
咚。
像钟声落下。
他低声问：“你说，他们会不会觉得，我太老实了？”
没人回答。
只有冥火映着他左眼下的暗金纹路，一闪，即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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