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像浸了冰水的黑布,沉沉压在城郊废弃居民区上空,最后一丝余晖被彻底吞没。巷口的老槐树光秃秃地戳在风里,枝杈像干枯的手指。我拎着直播设备站在巷口,春末的晚风裹着霉腐与淡腥气往鼻腔里钻,刺骨冰凉,不像这个季节该有的温度。忍不住打了个寒颤,抬手调整隐形耳返,电流底噪里闪过一丝极短的苍老叹息,快得像错觉,我只当是信号串流,全然没在意。
“隐哥,信号通了,直播后台开着,我们仨在车上盯,你随时能开始。”耳麦里传来张泽的声音,干脆利落。
我身后就三个搭伙的朋友,算不上团队,只是分工做事:张泽盯设备信号,许默管直播间弹幕,夏柠整理粉丝私信推荐的探灵地。所有探灵地点全来自粉丝安利、网上流传的野传闻,没人查资料,没人看户型图,仅此而已。
干灵异探险直播三年,我自始至终是纯粹的科学信奉者。鬼神之说,我笃定是以讹传讹。直播从不搞剧本,只做真实探灵,靠着这份直白,攒下了不少粉丝。
这条巷子里的张家旧宅,是最近粉丝刷屏推荐的地方。网上传闹鬼传得沸沸扬扬,我今晚过来,不过是顺着粉丝意愿,做一期常规探灵直播。那些传闻,我压根没放在心上。
深吸一口气,我架好直播支架,打开夜视镜头。冷绿色光线破开黑暗,直播间开启,人数快速攀升,弹幕瞬间铺满屏幕。
我对着镜头淡淡开口:“晚上好,今天探粉丝推荐的张家旧宅。不剧本不炒作,全程实况。看看传闻到底是怎么回事。”
话音落,我抬脚迈进院门。
腐朽木门半开,院内枯草丛生,墙皮剥落,干枯藤蔓攀满院墙,像无数扭曲的鬼爪。四下死寂,只有我的脚步声在空旷院落里格外清晰。夜视镜头里,那些枯藤在冷绿色光线下更像从墙缝里伸出来的手指,风一吹就微微颤动,像在朝我招手。我把镜头对准它们,平稳地说了一句“常年无人居住,植被疯长是正常现象”,然后继续往里走。
刚踏入正屋,一股浓烈的阴冷扑面而来,比室外低了不止十度。霉味与腐臭味混杂,呛得人皱眉。屋内狼藉一片,破旧桌椅倾倒在地,碎瓷片、旧衣物散落满地,灰尘厚积,墙角蛛网密布,处处透着荒废多年的破败。我的手电筒光柱扫过墙角,那堆棉被就堆在那里,鼓鼓囊囊的,看不出有什么异常。
我举着镜头缓缓移动,语气平稳:“常年无人居住,门窗老化、墙体受潮。所谓异响都是物理现象,大家不用信那些迷信说法。”
话刚说完,耳麦里张泽的声音陡然急促起来:“隐哥,信号出问题了!画面开始跳雪花!”
我低头看向直播屏幕。原本清晰的画面瞬间被密密麻麻的雪花覆盖,刺耳电流声炸响,镜头不受控制地疯狂抖动。我快速调试设备,重启、检查线路,没有任何作用。信号彻底失控。
“修不好,不知道什么原因!”张泽的声音带着慌乱。
许默紧跟着喊:“直播间弹幕炸了,好多人说听到怪声!”
我攥紧设备,眉心紧锁。信号干扰、设备故障、环境磁场影响——所有科学层面的可能性在我脑海里快速闪过。我始终坚信,绝无可能是所谓的鬼神。直播间里的弹幕我暂时看不到,但许默说弹幕里有人刷“主播快跑”,有人刷“那堆被子是不是动了”,还有人说听到了呼吸声。我把这些当成观众的情绪反应——探灵直播就是这样,画面一跳动观众就会脑补。
可下一秒,刺耳电流声戛然而止。
整个屋子陷入死寂,静到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。
紧接着,一道低沉沙哑的老年低语,清晰地在我身侧响起。
没有任何发声源,就在耳边。语调浑浊阴冷,一字一顿,像是从腐朽的喉咙里挤出来的。不是从墙角传来的,不是从门外传来的——就在我右耳旁边,近得像有人贴着我的耳廓在说话。我甚至能感觉到那句话里带着的潮气,像从地窖深处翻上来的冷风。
我浑身汗毛瞬间竖立,后背泛起冷汗,心脏猛地收紧。一股陌生的恐惧涌上来,但我依旧没有吓破胆,只是死死皱着眉,大脑疯狂运转——管道回声?风吹杂物?周边动物声响?
理性的念头还没落下,后颈突然传来一阵冰凉触感。没有风,没有物体触碰,却有一股刺骨的寒意直直钻进骨髓,违背所有物理常识,冷得我浑身一颤。那种冷不像气温下降——气温下降是从皮肤往里的,那种冷是从骨髓往外渗的,像是有人把一块冰塞进了我的脊椎里。
“谁?”
我沉声喝问,猛地转头。身侧空无一人,只有一堆破旧棉被堆在墙角,毫无异常。我的手电筒光柱直直打在棉被上,光斑里能看到灰尘在空气中浮动,棉被的布料上印着大团大团暗黄色的污渍,像是被什么液体浸过又晾干了。一切都很正常,正常得让人发毛。
耳麦里一片安静。夏柠颤抖的声音轻轻响起:“我……我也听见了……跟网上说的,一模一样。”
我没有理会,目光死死锁定那堆棉被,强行压下心底的恐慌,依旧坚守着科学认知,试图靠近查看。我往前迈了一步,鞋底踩在地板上的碎瓷片上,发出极轻的咔嚓声。在这片死寂里,那声咔嚓格外刺耳,像踩断了什么不该踩的东西。
可就在这时,眼前的棉被开始缓缓异动。
先是左侧边角微微下陷,缓慢地,毫无声响。紧接着右侧轻轻隆起。一凹一凸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棉被下缓缓挪动。没有任何动静,却让人呼吸骤停。那动作慢得不像话,像是棉被底下的东西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动过了,正在生疏地活动关节。
我站在原地,瞳孔收缩,浑身紧绷。恐惧不断攀升,可我依旧没有崩溃,没有立刻认命是鬼怪作祟,只是死死盯着那处异动,大脑还在拼命找寻合理的科学解释——哪怕眼前的画面早已超出我所知的所有常识。我想到了老鼠,想到了流浪猫,甚至想到了棉被里可能裹着一只困死的野狗。但这些解释没有一个能说服我——因为那团隆起正在棉被中央一点点汇聚,慢慢勾勒出一个清晰的轮廓。
那团凸起慢慢汇聚,在棉被中央,一点点勾勒出清晰的人形轮廓。缓缓凸起,一点一点,在我眼前成型。先是头部,然后是肩膀,然后是蜷缩的脊背和弯曲的双腿。像一个人侧躺在棉被底下,蜷着身子,脸朝着墙壁。整床棉被就那么轻轻鼓起来,顶出一个完整的人形。
耳边的低语愈发清晰,零碎的字眼扎进脑海:
“冷……”
“出去……”
那一刻,我依旧没有吓破胆。只是浑身僵住,握着设备的手青筋暴起。心底坚守二十多年的科学信仰,开始出现裂痕。一种前所未有的、面对未知的恐慌,彻底笼罩了我。
我无法解释。无法用科学逻辑拆解眼前的一切。所有的理性认知与眼前违背常理的画面狠狠割裂。那种无力感,远比恐惧更让人窒息。
“隐哥,快走!别待了!”耳麦里张泽急切呼喊。
我猛地回神,没有慌乱逃窜,只是强压着心底的震撼与恐慌,攥紧设备,转身快步朝屋外走去。脚步沉稳,却难掩周身的冰冷寒意。跨出门槛的时候,我的余光扫到墙角——那床棉被还保持着人形的轮廓,一动不动,像是躲在被子底下的人正在屏住呼吸。
一路走出巷子,钻进停在路边的车里。暖风扑面而来,我却依旧浑身冰凉,后颈的寒意久久不散。耳边的低语,依旧萦绕不去。我把手放在暖风出风口,手指僵得弯不过来。
许默看着失控的直播间,张泽对着电脑一脸无措,夏柠脸色发白。他们和我一样,都只是普通人,面对这一切,毫无办法。夏柠把手机递给我,屏幕上是一个本地论坛的帖子,标题是“张家旧宅到底能不能去”,底下有人回了四个字——千万别去。发帖时间是三年前。
我靠在座椅上,沉默良久。
脑海里突然想起前几天去见大姨。我提起要来这种废弃老宅直播,大姨当即皱紧眉头,站在院子里一脸严肃地训斥我:“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!天天往这些偏僻晦气的地方跑,为了点流量不要命了?不干净的地方就别去!别不信邪,真出了事后悔都来不及!”
没有拉手,没有温情,就是长辈对晚辈实打实的批评。当时我只觉得大姨啰嗦迷信,不耐烦地敷衍过去,从未放在心上。
可此刻,大姨的训斥一遍遍在耳边回响。
我看着车窗外漆黑的夜色,依旧没有相信鬼神。只是第一次,对自己坚守的科学认知,产生了动摇。
车子缓缓启动,驶离这片诡异的废弃居民区。可我清楚,刚才在老宅里发生的一切——无法解释的低语、异动的棉被、违背常识的阴冷——早已在我心底埋下了一颗恐惧的种子。
我依旧信奉科学。
可我再也无法笃定,这世间所有的一切,都能被科学解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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