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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races of the Unseen

Chapter 2 / 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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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2

Traces of the Unseen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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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子碾过城市连绵的路灯光影,一路从城郊旧宅驶回市区。春末夜里本该温和的晚风,从车窗缝隙钻进来时,依旧裹着一层散不去的阴冷。明明已经远离那片荒废居民区数公里,那股黏在皮肤表层、沉在骨头里的寒意,半点没有消散。

我双手平稳握着方向盘,指节因为长久用力微微泛白。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刚才直播的画面——贴在耳畔的苍老低语、墙角棉被缓慢凹陷又隆起、凭空勾勒出的人形轮廓、毫无缘由骤降的温度、全程失控的设备信号。每一个画面都像被刻在了视网膜上,闭上眼睛反而更清晰。

活了二十多年,骨子里根深蒂固的科学信奉没有轻易崩塌。可今晚在张家旧宅发生的一切,没有任何一条能用我熟知的物理常识去解释。过往三年灵异探险直播,我拆解过无数人为装神弄鬼的把戏——风吹共鸣、光影错觉、心理暗示,所有坊间怪谈我都能一一溯源。我曾在一个号称“每晚闹鬼”的废弃工厂里蹲了整整一夜,最后发现所谓的鬼哭声是风灌进锈蚀的通风管道发出的哨音。我也曾在一栋传闻中有白衣女鬼飘荡的老洋楼里,用手电筒照出那个“女鬼”不过是挂在一扇破窗上的白色塑料布。

今晚是第一次例外。

车辆驶入地下车库,引擎熄火。密闭空间里瞬间陷入寂静,只有顶灯感应亮起的惨白冷光。我坐在驾驶座上静了片刻,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疑惑。做这行这么久,复盘素材、排查异常、寻找逻辑闭环已经成了本能。当下最重要的事,就是把今晚所有直播原片、收音音频、后台数据完整导出,用最客观的方式找出根源。

我拎起副驾上的全套设备——相机、随身收音麦、便携记录仪,推开车门。车库通道空旷漫长,水泥地面倒映出单薄的人影,脚步声在通道里回响。后颈依旧隐隐泛着一丝冰凉,和旧宅里被无形视线锁定的触感一模一样。我下意识扫视身后,通道空空荡荡,便不再多想,快步走向电梯。

电梯轿厢缓缓上升,内壁镜面映出我的脸——面色平静,只是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凝重。

回到公寓,反锁入户。暖光灯次第亮起,熟悉的居家气息扑面而来,却驱散不掉周身缠绕的阴冷。我在玄关站了片刻,才换上拖鞋,把设备搬进书房。这套公寓我住了四年,每一件家具的位置都烂熟于心——沙发靠墙,茶几离电视柜两步远,冰箱在厨房右手边。今晚这些熟悉的陈设看起来和平时一模一样,但我总觉得屋子里的阴影比平时浓了一些,角落里那些本该被灯光填满的空隙,像是被什么东西占据了。

我把这种感觉归结为心理作用,径直走进书房,将所有设备整齐摆放在书桌上,数据线一一插好,打开电脑素材后台,开始有条不紊地整理今晚所有内容。

首先同步后台数据流:直播在线峰值、弹幕波动时间段、设备信号强度曲线、环境实时温度、收音频谱记录。我将所有数据窗口平铺全屏,逐行比对。

张泽他们三人本就只是凑在一起搭伙的普通人,算不上专业团队,只会基础的设备看管、开播挂后台、弹幕简单屏蔽,没有资料检索能力,不会深挖传闻背景。所有探灵地点全部来自粉丝私信推荐、网上零散流言,仅此而已。

后台数据清晰显示:进入旧宅里屋之前,所有参数全部平稳正常。温度曲线是一条平滑的横线,信号强度稳稳地趴在绿色 区间,音频频谱里只有我的脚步声和平稳的解说。推开房门的一瞬间,信号毫无预兆断崖式下跌——无外界基站干扰,无网络拥堵,无硬件本身故障,周边也不存在大功率电磁设备。干扰来源完全无法定位。信号强度曲线像被什么东西一刀切断,从绿色 区域直直掉到红色 区域,然后在底部拉出一条锯齿状的紊乱线条。

紧接着是温度数据。屋外春末常温十五六度,旧宅外院温度相近。可推开里屋门三秒内,室内温度直接暴跌十余度。温度曲线在屏幕上画出一道近乎垂直的下降线,像是温度计被人从常温空气里直接插进了冰水。全程无通风、无制冷源,完全违背基础热力学规律。直到我离开旧宅,温度才缓慢回升,但回升的速度远慢于正常的空气对流速度—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持续吸走热量。

我笔尖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,逐条罗列疑点。依旧优先归因为未知地质冷空气、密闭空间特殊气场、长期积阴的环境效应,绝不主动往鬼神上靠。我在“地质冷空气”后面打了个问号,又在“长期积阴”下面划了一道横线。这些词我自己都不太信,但它们是目前唯一能暂时堵住理性缺口的东西。

数据梳理完毕,我深吸一口气,戴上监听耳机,点开全程无剪辑原片回放。音量拉满,拖动进度条,从头至尾逐帧观看。

前期画面平稳流畅。入院、进正屋,脚步声、枯草摩擦声清晰干净。夜视镜头内只有荒废破败的屋舍——霉斑桌椅、散落碎物、厚积灰尘,一切是常年弃置老宅的正常模样。我对着镜头的解说依旧平淡,解释门窗老化异响、杂物堆积错觉,全是过往惯用的理性说辞。

进度条走到推开里屋门板的瞬间,画面骤然闪烁。密密麻麻的雪花铺满屏幕,刺耳电流声轰然炸开。我停下拖动,定格画面,反复回放这段信号失控的全过程——设备无松动,线路无接触不良,故障来得毫无征兆。像有一只手凭空按在了信号线上,把所有传输中的数据一把攥碎。

下一秒,电流声凭空中断。

死寂席卷整个画面。

紧接着,一道浑浊沙哑、带着腐朽质感的老年低语,清晰无比地从监听耳机内传出。没有回声,没有杂音,没有远距离收音的空泛感,就像发声者紧贴着收音麦,就在我的身侧。那声音里的每一个字都像被泡在水里太久,肿胀、模糊,但字与字之间的间隔很稳,像是在数数,又像是在念某种重复了很多遍的话。

我一遍遍回放这段音频,用软件解析声波波形。结果显示声音录入真实,非后期合成,非串台广播,非动物鸣叫,非管道风声共振。波形干净规整,完全是人声直接录入的痕迹。声纹分析显示这段音频的频率集中在人声的典型范围内,没有任何机械噪音或环境杂音掺杂其中。如果这段音频是一段正常的录音——比如一个人在录音棚里对着麦克风说话——我会毫不犹豫地判定它是真实的人声。

但它不是。它是在一栋荒废了几十年的旧宅里,在我独自一人的时候,被一个随身收音麦录下来的。收音麦挂在我的领口,离我的嘴不到十厘米,而那个声音就在我耳边——也就是说,那个声音的来源,离收音麦和我耳朵的距离,几乎一样。

后背微微沁出冷汗。我依旧紧绷心神,强迫自己冷静,大脑疯狂运转寻找合理解释:墙体空腔回声?布料摩擦拟声?老宅内残存的气流异响?所有猜想都和音频的真实质感对不上。墙空腔回声会有延迟和混响,布料摩擦会有织物特有的沙沙声,气流异响会有风声的频谱特征——这些我全都比对过,全都排除过。

视线重新落回画面。夜视冷绿光线下,墙角那堆破旧棉被缓缓映入镜头。

我盯着屏幕,放慢播放速度,一帧一帧细看。

棉被没有受到任何外力触碰,没有风吹扰动。左侧布料先缓缓向内塌陷,紧接着右侧边角轻微隆起。布料下仿佛有东西在无声挪动,凹陷与隆起缓慢移动,没有丝毫动静声响,却看得人呼吸不自觉放轻。我逐帧前进,每一帧画面里那团隆起都在改变形状——不是随机的褶皱波动,而是有方向的位移,从一个点往另一个点缓慢移动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被子底下调整姿势。

布料起伏渐渐汇聚,最终在棉被中央,一点点勾勒出完整的躺卧人形轮廓。线条自然,形体清晰,绝非褶皱、杂物堆叠形成的视觉错觉。肩部、腰部、髋部、膝盖——人体侧卧时各个关节形成的折线清晰可辨,那床破棉被像一层薄薄的裹尸布,把一个不存在的人形拓在了自己表面。

我反复回放了十余次。定格,放大,排查画面异物。没有丝线,没有道具,没有机关。镜头全程稳定无抖动,画面无后期修改痕迹。我把画面放到最大,一格一格检查棉被的每一个褶皱——褶皱的边缘清晰锐利,没有被液化或涂抹的痕迹,光影在褶皱凹陷和凸起之间的过渡完全符合物理光学规律。

所有理性依据,在这段录像面前,尽数苍白。

我摘下耳机,靠在椅背上,闭目缓神。二十多年根深蒂固的科学认知没有崩塌,却被硬生生撕开一道清晰的裂痕。我依旧坚信世间万物皆有规律,依旧否定鬼神之说,依旧认为所有异常终有本源——只是当下的我、当下的科学认知,尚且无法探明而已。自负的笃定被磨去大半,可信仰本身未曾动摇。

就在这时,桌边静置的手机突然急促震动起来。铃声尖锐,骤然划破书房的安静。

我抬眼望去,来电备注清晰明了——大姨家表哥。

心头猛地一沉,一股莫名的压抑感瞬间漫上来。凌晨两点多,表哥从来没有在这个时间给我打过电话。我抬手接起电话,声音尚且平稳:“哥,怎么了?”

电话那头传来压抑沉重、带着慌乱焦急的声音,没有拐弯抹角:“小隐,你赶紧往县城来一趟。你大姨在家身子突然不对劲了,情况很不好。家里儿女全都守在跟前,没往外送,也没去医院。你抓紧过来。”

短短一句话,所有信息全部对上——没有医院,没有抢救,亲人全员在场。表哥的语气里有一种我从没听过的疲惫,不是熬夜的疲惫,是那种守在病人床前太久、被慢慢熬干了的疲惫。

我指尖猛地一颤,握着鼠标的手瞬间收紧。

大姨年轻时便嫁来县城定居,一辈子守着老平房过日子。没怎么读过书,但待人极好。我幼时曾在老屋寄养数年,她对我格外偏疼。平日里见我总爱往偏僻荒宅跑、做网上探灵的活计,便当面严厉数落,语气带着恨铁不成钢的训斥,絮絮叨叨劝我别碰这些晦气地方。

她一辈子节俭,身上常年大大小小的疼痛全自己硬扛,只吃最便宜的止痛片。纯粹为了省钱,为了不给儿女添负担。小病忍着,大病也瞒着,日复一日硬扛,身体早就被拖垮。家里儿女后来才察觉异常,私下检查得知已是癌症晚期,全身癌细胞扩散。所有人都默契瞒着大姨本人,只让她安心在家休养,没有送医治疗。所有亲人日夜守在屋内陪伴。

上次去县城探望,我随口提起要去城郊旧宅直播。大姨站在院子里,眉头紧锁,当面严厉批评:“别总往死人待过的空房子跑,晦气!安分过日子,别瞎折腾!”

我那时只当是老人老旧观念,敷衍应下,转头依旧我行我素。总以为来日方长,总以为陪伴还有很多时间。本想着等这次直播结束、素材复盘完毕就去县城看望,却没料到变故来得如此仓促。

“具体怎么样了?”我连忙追问,心底愧疚翻涌。

“人一直昏沉,气息越来越弱。家里人都守着,不敢动,也不去医院,就在家里待着。你抓紧赶路,能快就快。家里所有人都在,不用你操心别的,过来陪着就行。”

表哥匆匆叮嘱几句便挂断电话。忙音传来,书房重新陷入寂静。

电脑屏幕还亮着,直播回放依旧定格在棉被凸起人形的那一帧。冷绿色的暗光在室内微弱闪烁,旧宅里残留的阴冷仿佛透过屏幕蔓延出来。耳畔仿佛又隐约响起那道苍老低语,和大姨往日训斥我的声音无形交织在一起。

我迅速起身,关掉电脑,将所有直播素材加密备份封存。随手给张泽、许默、夏柠三人发消息,告知暂时停更、近期所有探灵计划全部取消,无需联络等候。三人本就只是普通搭伙同伴,没有后续深挖追查的心思,收到消息便各自应下。

抓起外套、车钥匙,匆匆出门。

电梯下行,楼道声控灯明暗交替。我靠在轿厢内壁,脑海里反复交错回放两段画面——旧宅录像里无法解释的异响与人形轮廓,大姨平日里严厉朴素的训斥。

走出单元楼,夜色已经深沉。城市霓虹遍布,人间烟火寻常。我坐进车内发动引擎,车辆掉头驶出小区,朝着县城方向疾驰而去。

周身缠绕的阴冷依旧未曾散去,旧宅留下的未知痕迹如影随形。

我依旧信奉科学,依旧不承认世间有神鬼妖魔,依旧认定所有诡异现象皆有未明本源。可我无比清晰地明白,自己长久以来的狂妄与无知、对未知毫无敬畏的肆意闯入,已经在我身上留下了痕迹。 而奔赴县城、回到大姨家中、直面亲人临终时刻,将会是我人生轨迹真正偏转的开始。

前路未明,阴影已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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