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漫过城郊公路,车灯劈开浓稠的黑暗,一路朝县城驶去。车厢内暖风开到最大,却依旧驱散不掉从张家旧宅缠上身的阴冷。那股寒意无关气温,像无形的气息附着在皮肉之下,沉在骨头里,怎么隔绝都挥之不去。
我双手稳稳握住方向盘,车速压在安全上限。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来回交错两段画面。一段是旧宅里失控乱跳的设备、墙角棉被无声隆起的人形轮廓、贴在耳畔的苍老低语。另一段是方才表哥打来的电话,简短沉重,字字清晰——大姨在家中气息垂危,所有至亲守在屋内,不去医院,不对外惊动。
二十多年根深蒂固的科学信仰,依旧没有崩塌。可往日那份刻在骨子里的笃定、那份无所畏惧的狂妄,已被反复冲击出一道清晰的裂痕。我终于意识到,自己对世界的认知远比自己以为的要狭隘。张泽、夏柠、许默三人本就只是凑在一起搭伙的普通人,我临走前只在群里发了一句近期全部探灵计划暂停、直播暂时停更,三人便各自散去。
车子渐渐驶离市区喧嚣。高楼霓虹一路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低矮连片的民居、昏黄稀疏的路灯,以及小城独有的安静烟火气。越靠近县城,周遭氛围越平和,可我心底的压抑却丝毫未减。
这里是大姨守了一辈子的地方。
她年轻时从乡下嫁来县城定居,一住便是半生。守着一间老旧平房,守着小院,从未远走。
我幼时曾在老屋寄养数年。那年恰逢计划生育政策严苛,家中处境为难,尚在襁褓中的我便被送到大姨家,由她一手照料,直到五岁才被父母接回。那时候的小城偏僻落后,没有游乐场,没有电影院,邻里孩童能接触到的消遣少之又少。一台笨重的老式彩电、一沓沓邻里之间互相转借的盗版DVD碟片,就是童年全部的乐趣。
碟片库里最多的,是当年风靡大街小巷的港产僵尸片、民国灵异短片、民间怪谈电影。画面陈旧,画质模糊,鬼怪造型直白,剧情循环往复。我却在无数个无聊的傍晚,守在电视机前一遍遍地看。别的孩童看完夜里会害怕,蒙着被子不敢出声。我却不一样。影片里阴宅古屋、荒村孤影、夜行禁忌、生死异象,全都勾起了我心底浓烈到压抑不住的好奇。我不懂什么是邪祟,什么是阴煞,不懂民间忌讳,只单纯被这些未知的画面吸引,总想去探究这些故事背后到底是什么,世界暗处是否真的存在常人看不见的东西。
这份童年埋下的好奇,随着年岁增长从未消散。长大后朝九晚五的平淡工作枯燥乏味,少年时的执念重新翻涌,我便辞去安稳工作,购置直播设备,一头扎进灵异探险这一行。外人大多以为我博眼球赚流量,同行觉得我胆子大,粉丝只当我理性敢闯。没人知道,我入行最初的动因,仅仅是童年在大姨家老屋,那一张张循环播放的碟片,在我心底种下的一颗关于未知的好奇心。
我固执地信奉科学,笃定影片全是艺术杜撰,世间并无鬼神,所有怪谈皆为人为编造、环境错觉。所以敢孤身闯入传闻中的荒宅旧居,亲自拆解假象,验证自己的猜想。我不信,所以无畏。
也正因如此,面对大姨一次次的训斥阻拦,我始终不以为意。
大姨天生性子刚硬,言语直白,一辈子不会软声安慰的话,更从不拉手、抚肩。待人永远是长辈式的训斥、数落、说教,嘴上严苛。可行动上,却把最好的都留给了我。幼时夜里睡觉蹬被子,她会深夜起身,一次次帮我掖好被角。吃饭时遇到不爱吃的食材,她会默默挑走,把我爱吃的推到我面前。我顽皮闯祸,她当面严厉批评,转头却把家里仅剩的吃食悄悄塞给我,从不亏待半分。
每次我来县城探望,只要提起又要去探荒宅、做直播,她便沉下脸色,站在小院里当面数落。话语粗糙直白,没有大道理,没有玄学空话,只有简单的呵斥:“别总往没人住的空房子跑,晦气!安分过日子,别瞎折腾!”反反复复,仅此几句。我那时只当老人固守旧俗、思想保守迷信,每次都随口敷衍,转头依旧我行我素。总以为来日方长,总以为陪伴还有很多时间,总以为她身体只是寻常衰老。从未想过离别会来得如此仓促迅猛。
她一辈子节俭,身上常年大大小小的疼痛全自己硬扛,只吃最便宜的止痛片。日复一日隐忍,身体内里的病症悄无声息蔓延恶化,直至彻底积重难返。直到后来子女们察觉她精神气色日渐衰败,再三坚持带她去医院做了全面检查。结果却如同晴天霹雳——绝症晚期,全身癌细胞尽数扩散,早已错过所有干预治疗的时机。医生坦言,老人的身体已被病痛拖垮,后续所有治疗只是徒增痛苦。不必再折腾住院抢救,让老人安心居家静养,身边留人陪伴,便是最好的结果。家中兄弟姐妹当场统一口径,全程隐瞒真相,只哄她说是体虚、气血不足,好好休养就能好转。
车子驶入县城老城区。街巷狭窄,路灯昏黄,两旁的老旧平房在夜色里静默无声。我把车停在大姨家巷口,熄了火,坐在车里许久没动。巷子深处那扇斑驳的木门紧闭着,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。推开车门,那股从张家旧宅缠身的阴冷,与老宅巷口的地气混在一起,分不清来源。我深吸一口气,朝那扇木门走去。
院门没锁,轻轻一推便开了。
院子里站了几个人,是表哥表姐。见我进来,表哥迎上前,眼眶微红,压低声音说:“在里面,先生已经到了。”先生。阴阳先生。我点点头,没有说话,跟着他往正屋走。
屋内灯火通明。昏黄的灯泡悬在房梁中央,蒙着一层薄灰,光线昏沉朦胧,勉强照亮不大的空间。所有至亲守在炕边,或站或坐,无人离去,无人喧哗。连呼吸都下意识放得极轻,空气静得只剩下钟表指针缓慢挪动的滴答声。
大姨躺在炕上,双眼紧闭,气息微弱到近乎虚无。
炕边站着一位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,穿深色布衫,面容清瘦,神色沉稳。应该就是表哥请来的阴阳先生。他没有看我,目光始终落在大姨身上。我在炕旁那张掉了漆的旧木凳上坐下,脊背挺直,没有再挪动分毫。目光落在炕上安静躺着的老人身上,童年寄养岁月里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——她深夜掖被角的背影,她挑走我不爱吃的菜时低着的头,她训斥我时紧锁的眉头,她把吃食塞给我时粗糙的手。还有那句重复了无数遍的“安分”。
我一直以为自己听懂了。直到此刻坐在这间灯火通明的老屋里,看着她躺在炕上一动不动,才发现自己从来没懂过。
时间一分一秒缓慢流逝,天边渐渐泛起淡淡的鱼肚白。黎明微光穿透窗缝一点点漫进屋内,却驱散不尽满室的压抑。阴阳先生缓步上前,俯身仔细观察大姨的面色,伸手轻探鼻息、腕间脉搏,随后指尖落在脖颈侧的大动脉上,细细感受搏动。片刻之后,他收回手,神色骤然凝重,眉头紧锁。屋内所有人瞬间屏住呼吸。
阴阳先生缓缓开口,一字一句清晰说道:“鼻息全断,呼吸已绝。手腕脉搏完全静止。脖颈大动脉搏动,尽数消失。”
按现代医学所有判定标准,大姨的生机已完全断绝。她的身体表面缓缓褪去余温,皮肤慢慢变得冰凉,可皮肉依旧柔软松弛,没有出现丝毫僵硬,仅仅只是温度降低。
而这,正是最诡异的地方。
肉身所有死亡体征俱全,她却并未真正离世。气息滞留在喉咙里,魂魄被心底的执念牢牢绊在躯壳之内。不上不下,不生不死,卡在阴阳生死的交界之处——正是民间老一辈口中所说的“卡魂”。僵滞,不死不亡,滞而不散。屋内亲人面露慌色,手足无措,不敢随意挪动她的身躯,不敢大声喧哗惊扰,只能站在原地,满脸惶然。
就在众人不知所措之际,更为惊悚的异变毫无预兆地发生了。原本紧紧闭合的眼皮极其缓慢地颤动起来,紧接着一点点、极其艰难、极其迟缓地掀开。那双浑浊、没有神采的双眼,缓缓睁开了。
她一生本分,从未沾过邪祟,从未遭遇过任何诡异怪事,一辈子守着民间老规矩过日子。此刻的诡异并非阴煞缠身,并非外物侵扰,只是生命走到终末,肉身的屏障尽数溃散,生理边界彻底消融,无意间窥见了常人一生都无法触及的虚无边界。涌上来的,是生灵最原始、最深入骨髓的本能恐惧。
她的眼神浑浊涣散,瞳孔微微收缩,目光没有聚焦在屋内任何一个亲人身上。她的目光直直地、死死地钉在炕对面空无一物的斑驳墙角。那一处空荡荡的,没有杂物,没有蛛网,没有阴影异动,没有任何可视的东西,就是一面再普通不过的旧墙。
可炕上的老人,却真真切切地在畏惧。原本平缓松弛的身躯下意识向内蜷缩,朝炕里深处拼命避让,肩膀微微紧绷,浑身透着抗拒,嘴唇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,整个人本能地往后退缩,仿佛那片看似空荡的墙后,盘踞着常人看不见、摸不着的存在,正一步步靠近。一丝气若游丝的破碎呓语从她喉咙里极轻地溢出:“别过来……走远……”声音微弱如游丝,转瞬消散在空气中。屋内所有人都清晰目睹这一幕,个个脸色惨白,无人敢出声,无人敢上前,只能僵在原地。
我坐在木凳上,浑身骤然紧绷,心脏重重一缩,指尖死死攥紧。大脑依旧在疯狂运转,拼尽全力寻找病理层面的合理解释——濒死脑缺氧、脑干神经全面紊乱、中枢神经衰竭产生幻视。可眼前的画面太过真实,瞳孔收缩的应激恐惧、身体本能避让的肌肉反应、蜷缩绷紧的体态,鲜活完整,绝非单纯的大脑错乱能造就。理性认知与眼前直观的惊悚画面彻底割裂,我的信仰根基剧烈晃动,却依旧未曾崩塌。
片刻之后,滞留在躯壳里残存的意识微微回转。涣散的目光先缓缓扫过身旁神色悲戚的大姨夫、表哥、表姐,停留片刻,最后才缓缓落在我身上。深入骨髓的原始恐惧渐渐褪去,余下的是为人妻、为人母、为人长辈的,最朴素、最真切的牵挂。
她依旧不改一辈子刚硬直白的本性,没有温情软语,没有煽情感慨。声音微弱沙哑,每一个字都用尽全身力气,先是对着自己的亲生儿女,缓缓吐出几个字:“你们……好好过日子。”说完这句话,她微微转头,目光落在我身上。依旧是一贯严厉的口吻,气息微弱,只一字一顿吐出两个字:“安分。”没有多余叮嘱,短短两个字,藏尽了她对我所有的担忧、规劝与牵挂。
话音落下,她喉咙里最后一缕微弱气流彻底散尽。嘴唇轻轻闭合,双眼却并未完全紧闭,依旧留着一道细微的缝隙。脉搏依旧静止,大动脉依旧无搏,呼吸依旧断绝,身躯依旧柔软不僵。执念未解,终究不肯离体。
阴阳先生站在炕边,仔细端详完大姨的状态,眉头拧得更紧。他转头对着屋内一众亲人,压低声音,语气凝重开口:“这种情况,难办。”他没有隐瞒,直言道:“肉身生机全断,魂却钉在躯壳里。执念太重,卡在阴阳界上。我这点本事镇不住,也不敢贸然动手。得打电话问我师傅,让老人家指点法子。”说罢他便站在屋内角落拿出手机拨通电话,一字不落把大姨的情况详细说明,全程守在屋里,目光始终没离开过炕上的老人。
屋内静得落针可闻,亲人们压着悲痛与慌乱,静静等候。
我依旧坐在原处,指尖泛白。童年在老屋的时光、大姨藏在严厉下的疼爱、DVD碟片埋下的探灵执念、自己一次次无视劝阻闯入荒宅、张家旧宅缠身不散的阴冷、眼前违背常理的生死异象,在脑海里疯狂交织。我依旧坚守着科学的底线,可那份狂妄早已荡然无存。大姨临终那两个字,重重砸在我心上。
炕上的大姨依旧维持着诡异的僵滞之态。呼吸脉息全无,肉身不僵,双目微睁。阴阳先生守在屋内,寸步不离,等待师傅的指示。天光渐渐大亮,晨光透过窗户照进屋里,却照不散满室浓稠的压抑。一场关乎送魂归寂的事,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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