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的风,像从坟地里钻出来的,呜呜地刮过老居民楼的窗缝,发出一阵阵的鬼哭狼嚎。
林宇辰睡得并不安稳。白天跑了一整天人才市场,被拒绝了八次,腿都快断了,脚都肿得馒头高,回到那间漏水的隔断间,啃了半块凉馒头,倒头就睡。可刚睡着没多久,就被一阵奇怪的响动弄醒了。
不是墙角老鼠的吱吱声,也不是水滴落在搪瓷盆里的嗒嗒声。那声音很低,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感,像是有人在低声念着什么,又夹杂着轻微的摩擦声和纸张翻动的声响,在这寂静的夜里,显得格外清晰。
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昏黄的灯泡早就关了,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微弱的月光,勉强照亮了小屋的轮廓。他揉了揉眼睛,看向对面陈玄清的床。
老道士不知什么时候醒了,正盘腿坐在那张木板床上,背对着他,身上披着那件灰布道袍。昏暗中,他手里拿着一张黄纸,另一只手捏着一支朱砂笔,正一笔一划地画着什么,嘴里念念有词,声音又轻又哑,听不清具体的内容,却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韵律。
地上,还点着一根小小的白蜡烛,火苗被风一吹,忽明忽暗,把陈玄清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,扭曲晃动,像个张牙舞爪的怪物。
林宇辰的睡意一下子醒了大半。他屏住呼吸,大气都不敢出,就那么看着陈玄清。只见老道士画完最后一笔,拿起黄纸,对着烛火晃了晃,然后猛地站起身,将符纸贴在了他床头的墙面上,动作又快又准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。
做完这一切,陈玄清才转过身,看向林宇辰的方向。月光下,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,眼神平静得吓人。
“醒了?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点沙哑,“别管,继续睡。”
林宇辰咽了口唾沫,小声问:“陈道长,您……您这是在干什么?”
陈玄清没回答,只是摆了摆手,示意他别说话,然后拿起剩下的几张符纸,走到房间的四个角落,依次贴了上去。他的动作很慢,却很稳,每贴一张,嘴里就念一句听不懂的咒语,贴完最后一张,他才松了口气,吹灭了蜡烛,躺回了自己的木板床上。
“别管闲事,”黑暗中,他的声音再次传来,带着点不耐烦,“这栋楼,不太干净。”
林宇辰心里咯噔一下,一股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。他想说“这世上没有鬼”,想说“您这都是迷信”,可看着陈玄清刚才的样子,话到嘴边,却怎么也说不出口。他裹紧了薄棉被,缩在床角,眼睛盯着刚才陈玄清贴符的墙面,心跳得飞快。
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,可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,还有陈玄清那句“不太干净”。他是学哲学的,是坚定的无神论者,可在这个破旧、阴冷、连月光都照不亮的小屋里,他第一次对自己坚持的信念,产生了一丝动摇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才迷迷糊糊地睡着。
他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的小屋,和现实里一模一样,墙皮剥落,水管漏水,墙角的老鼠在窜动。可不一样的是,房间里多了一个人。
一个穿着红色衣服的女人,就站在他的床边,背对着他,长长的黑发垂下来,遮住了脸。她身上的红衣服,像是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,红得发黑,在昏暗的光线下,泛着诡异的光泽。
林宇辰想动,却发现自己像被钉在了床上,浑身僵硬,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。他想喊,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红衣女人,慢慢转过头来。
可她的脸,被头发遮住了,他什么也看不见,只能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,从她身上散发出来,冻得他血液都快凝固了。
女人就那么站着,一动不动,像是在盯着他看。林宇辰的心跳快得快要炸开,他想逃,却怎么也动不了,只能死死地盯着那个背影,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衣服。
就在这时,女人忽然抬起手,朝着他的脸伸了过来。她的手,白得像纸,指甲盖却红得发黑,像是涂满了血。
林宇辰吓得尖叫起来,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。
窗外的月光,依旧照在小屋里,陈玄清的鼾声均匀地响着,墙角的老鼠早就没了动静,一切都和他睡前一样,仿佛刚才的一切,只是一场噩梦。
可林宇辰却浑身冰冷,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流,心脏还在狂跳。他喘着粗气,摸了摸自己的后背,床单湿了一大片。
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,不是汗。那片湿痕,带着一股淡淡的、腥甜的味道,像是……血。
他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瞬间一片空白。
他慌忙爬起来,借着窗外的月光,低头看向床单。那片湿痕,红得发黑,边缘还在慢慢扩散,像一朵诡异的花,在白色的床单上绽放开来。
他吓得往后缩了缩,差点从床上摔下去。可就在这时,他的眼睛一眨,再看过去,那片湿痕,却像从未出现过一样,消失得无影无踪,只剩下被冷汗浸湿的床单,凉得刺骨。
林宇辰愣在原地,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他揉了揉眼睛,再看,床单依旧是干净的,刚才那片诡异的红痕,像是他的幻觉。
可那股腥甜的味道,还残留在他的鼻尖,挥之不去。
他转头看向对面的陈玄清,老道士睡得很沉,打着轻微的鼾声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可林宇辰却清楚地记得,睡前陈玄清贴在他床头的那张符,此刻正安安稳稳地贴在墙上,在月光下,泛着淡淡的红光。
他想起陈玄清那句“这栋楼不太干净”,想起刚才梦里的红衣女人,想起床单上那转瞬即逝的血痕,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,瞬间淹没了他。
他不再是那个坚信唯物论的哲学系大学生了,在这个阴冷的夜里,在这间破旧的小屋里,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无法用科学解释的恐惧。他裹紧了被子,缩在床角,眼睛死死地盯着床头的那张符,再也不敢闭眼。
天快亮的时候,陈玄清醒了。他坐起身,看向林宇辰,见他睁着眼睛,脸色发白,眼里布满了血丝,就知道他昨晚没睡好。
“做噩梦了?”陈玄清的声音很平静,听不出情绪。
林宇辰点了点头,声音带着点颤抖:“陈大爷,我……我梦见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,站在我床边……”
陈玄清“哦”了一声,没接话,只是从床底下拖出那个搪瓷盆,接在漏水的地方,水滴落在盆里,发出嗒嗒的声响。
“还有……”林宇辰咬了咬嘴唇,还是说了出来,“我醒的时候,床单上有血,后来又没了……”
陈玄清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,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带着点复杂的东西,像是了然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“知道我昨晚为什么贴符了?”他慢悠悠地说,“这栋楼,死过人。几十年前,一个女的,穿着红衣服,在四楼的楼道里上吊了,听说死的时候,刚被男人抛弃,肚子里还怀着孩子。”
林宇辰的脸瞬间白了,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。
“从那以后,这楼就没安生过,”陈玄清继续说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,“住在四楼的人,晚上经常听见女人的哭声,还有人说,看见过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,站在楼道里。后来,楼里的人陆陆续续都搬走了,只剩我这种,没地方去的,才敢住这儿。”
林宇辰张了张嘴,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他想起昨晚的噩梦,想起床单上的血痕,想起陈玄清贴在他床头的符,忽然觉得,那些他嗤之以鼻的迷信,好像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。
“我给你贴的符,能挡一挡,”陈玄清收拾好东西,背上布包,“以后晚上别乱说话,别盯着墙角看,听见什么动静,也别管,睡你的觉就行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林宇辰,语气里带着点警告:“别想着撕符,也别好奇,这楼里的东西,不是你这种普通人能招惹的。”
说完,他就背着布包,出门了,留下林宇辰一个人,坐在空荡荡的小屋里,浑身冰冷。
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,落在床头的那张符上,符纸的红光,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。林宇辰看着那张符,想起昨晚的一切,第一次,对陈玄清的算命画符,产生了一种无法言说的敬畏。
他知道,从昨晚开始,他的世界,已经不一样了。那个他学了四年的、理性的、唯物的世界,在这个破旧的小屋里,裂开了一道缝隙,露出了他从未接触过的、神秘而诡异的另一面。
而他,林宇辰,一个刚毕业就失业的哲学系大学生,就站在这道缝隙的边缘,即将被卷入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世界里。
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