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陆沉就开始打包了。
他在临渊市这座老居民楼的地下室里住了三年。
三年里他清理过每一寸水泥地,加固过每一面墙,标记过方圆一公里内每一条安全路线和每一个潜在威胁。
他知道哪块天花板会在雨季漏水,知道哪个角落的通风最好,知道门外荆棘藤索的警戒范围精确到哪一块碎砖。
这个地下室是他用三个月一寸一寸啃出来的安全屋,是他在末世里唯一能闭上眼睛睡觉的地方。
现在疤头的对讲机可能已经把这里的位置传出去了,继续待着就是等死。道理他都懂,但把物资架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拿下来的时候,手还是慢了。
压缩饼干、罐头、火柴、精盐、工业盐、净水、酒精炉、钢盔锅、战术刀、备用衣物、急救包。
所有东西分成两堆,能带走的放左边,带不走的放右边。
带不走的比能带走的多了三倍,他盯着那堆带不走的看了很久,然后把急救包里一卷多余的绷带又塞进了背包侧袋。
林安还睡着,蜷在床板上,破布盖到下巴,呼吸平稳。
昨晚喝完番茄汤之后他就没再惊醒过,半夜里翻了一次身,嘟囔了一句含混不清的梦话,又沉沉睡过去了。
陆沉没有叫醒他,趁着孩子还在睡把准备工作全做完。
墙上的手绘地图被他从钢板上扯下来,折了两折,和一件换洗衣物一起塞进背包夹层。
这张地图画了三年,每一条线都是用脚踩出来的,每一个叉都是差点死在那里的记录。
现在他要离开它覆盖的范围,去一个只是在拾荒者口中听说过的地方。
方舟城,收容幸存者的大型聚居地,有武装护卫,有水源和发电设备,是目前方圆数百里内最接近“人类文明”的地方。
但也只是听说,没有任何确证,末世里传言有一半是假的,另一半等你赶到的时候已经没了。
背包塞到一半,他的手碰到了底部夹层里一张折痕已经磨出毛边的纸。
抽出来一看,是一张手绘的路线图,标注从临渊市北上到方舟城的沿途地形,废弃驻军点、水源、星兽活动密集区、可以临时扎营的废弃村庄。
图画得很精细,每个坐标旁边都用细铅笔注明了观察日期和简要记录,字迹潦草但极为精确,图的最下角有一个签名:韩铁。
他记得这张图。
半年前在城北一辆报废的改装装甲车里捡到的,车里没人,只有一滩干涸发黑的血迹和这本手绘笔记的残页。
画图的人显然是个懂机械的,标注里多次提到“此处可补燃料”“桥梁承重不足三吨”,这些判断不是普通拾荒者能做出的。
他把图夹进背包内袋,拉上拉链。
窗台边传来一声轻响。他转头,那盆番茄苗在晨光中微微颤了一下。
昨晚浇过水之后泥土还是湿润的,茎秆上那三枚新芽比昨天更大了些,最大的那枚已经舒展开了两片完整的嫩叶,嫩得几乎透明。三个月只活了一棵,这棵现在抽了三枚芽。
林安醒了。
他从床板上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,头发翘着一撮,破布从肩上滑下来堆在膝盖上。他先是茫然地看了看正在打包的陆沉,又看了看已经被清空的物资架,然后目光落在石台上那盆番茄苗上。
“……我们要走了吗。”
不是疑问句的语气,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,像是一个已经习惯了随时被带走的孩子在确认下一站的方向。
“对。”
陆沉把最后一罐午餐肉塞进背包侧袋,拉上拉链,走到石台前拿起那半瓶净水拧开盖子递给林安。
“浇半杯,剩下的路上喝。”
林安接过水瓶小心地倾斜瓶口,水沿着花盆边缘慢慢渗下去,泥面发出细微的嗞嗞声。
他浇得很慢,每一小撮土都等水渗完了再往旁边挪一点,像是在跟这盆陪伴了他几天的植物做一场认真的告别。
浇到一半他停下来把水瓶还给陆沉,看着那三枚嫩芽,嘴角浮现出那个小小的弧度。
陆沉把花盆从石台上端起来,陶盆不大,一个成年男人单手就能托住,盆底的排水孔已经被根系穿透,几根细如发丝的白须从孔里伸出来在晨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。
他把花盆小心地放进背包最上层的夹层里,用一件旧T恤塞住四周的空隙固定好。
“带上它?”林安站在旁边仰头看他。
“路上能活?”
陆沉拉上夹层拉链把背包甩上肩。
“看它命。”
摩托车停在居民楼后面的地下车库里。
这是他在末世降临后从一个军方遗弃的车队里拆回来的,改装过三次,加固了车架,加装了侧挡板,换上了从另一辆报废越野摩托上卸下来的宽胎。
油箱里还剩不到八升油,按废土路况每百公里耗四升算刚好够两百公里。
他把林安抱上后座用一根改装的安全带把两个人绑在一起,又把背包卡在车尾的铁架上。番茄苗的花盆从背包顶端露出来,三枚嫩芽在晨风中微微摇晃。
引擎发动的声音在废墟间回荡。陆沉拧了两下油门让发动机热起来,然后挂挡松离合。摩托车从地下车库的斜坡冲上地面,驶过老居民楼门口那条他走过无数次的巷子。
他没有回头。
后视镜里那扇他用三个月一寸一寸加固过的钢板门越来越小,最后被一堵断墙遮住了。
晨雾还没散,临渊市的废墟在灰白色的雾里显得模糊而安静。枯死的梧桐树从碎裂的柏油路面里伸出来,废弃车辆连绵如墓碑。
林安从陆沉背后探出半个头,风把他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,他眯着眼睛看着这座城市最后几栋还算完整的建筑从视野里往后退。
他忽然伸出小手抱住了陆沉的腰,把脸贴在背包上,不说话了。
骑出临渊市地界的时候太阳刚好从废墟的东边升起来。晨光从背后照过来,把摩托车和两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前方的公路上。
两小时后,三个拾荒者出现在老居民楼的地下室门口。
领头的男人是个光头,后脑勺上纹着一只被荆棘缠住的拳头。他蹲下来看了看门口水泥地上残留的血迹和工业盐的白色粉末,又看了看被踩碎后散落在墙角的那几片对讲机塑料外壳,然后抬起手做了个手势。
身后两个人撬开了钢板门,门里是空的。物资架清空了,墙上的地图被扯下来带走了,床板上只剩下几块破布。
石台上有一个浅浅的圆形印子,是花盆放了太久在水泥上压出的痕迹,印子旁边有几滴干涸的深褐色水渍。
光头站起来,一脚把地上一个空罐头盒踢飞出去。罐头盒滚过水泥地面,在空荡荡的地下室里发出一长串刺耳的回音,然后撞在墙角停住了。
他低头看着墙角那个罐头盒,又抬头看了一眼石台上那个圆形印子,脸上的表情很难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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