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沉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把三具尸体处理完。
拖到五十米外的坍塌车库里,用碎石掩埋,撒上工业盐掩盖血腥味。三具尸体往返三趟,每一趟回来他身上的血腥味就重一层。
疤头腰间那台对讲机的残骸被他踩碎后分成了三份,分别扔进了三个不同的下水道入口。
通讯设备就算毁了,残骸也可能被人拿来追溯信号源,分散抛弃是最稳妥的办法。他在军队时学过这些,没想到在末世里用上了。
最后一趟回来时深秋的夜风已经冷得刺骨。
他在门口站了片刻,把地下室入口两侧的荆棘藤索重新激活,又加了两道预警线。任何超过三十公斤的生物踩上去,藤索都会断裂,断裂的瞬间他会感知到。做完这些他才推门进去,三道锁在身后依次落定,钢板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。
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,稳住了。
空气里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,是血渗进水泥地缝隙里的味道,怎么冲洗都会有残留。
林安不在床板上。
陆沉的目光迅速扫过地下室的每一个角落,床板下,通风井的窄缝旁,物资架后面,都没有,然后他看到了。
男孩蹲在石台前,那盆番茄苗就放在那里,枯黄的茎秆上顶着两枚新芽,一枚已经长到了米粒大,另一枚也舒展开了嫩绿的叶片。
林安蹲的姿势很安静,膝盖并拢,双手抱着自己的小腿,下巴搁在膝盖上,眼睛看着那两枚新芽发呆。他脸上的鼻血已经擦过了,没擦干净,左鼻孔下方还留着一道淡红色的印子。
陆沉走到他身后站了片刻。
男孩没有回头,只是用食指的指甲盖轻轻碰了碰花盆里干裂的泥土,泥土已经白得发灰,边缘和陶盆内壁之间裂开了一圈窄窄的缝隙。
上次浇水是出发去拾荒者营地之前,这几天发生的事太多,陆沉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。
“……它渴了。”
林安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他说话的时候手指还在花盆边缘上慢慢画着圈,一圈一圈的纹路,和他皮肤下那些鳞片的纹路几乎一模一样。
陆沉沉默了一会儿,从背包侧袋里取出那半瓶净水,塑料瓶身已经瘪了,里面只剩下不到一百五十毫升,是他接下来三天的饮用水配额。
他拧开瓶盖,把水瓶递过去。
林安接水瓶的动作很小心,两只手捧着,像捧着一件易碎的东西,他倾斜瓶口让水沿着花盆边缘慢慢渗进去,不是倒,是浇。
干裂的泥土遇到水发出细微的嗞嗞声,裂口慢慢合拢,颜色从灰白变成深褐。水渗到根部时那两枚嫩芽在油灯光下微微颤了一下,颜色似乎深了一点点。
林安看着那两枚芽,嘴角露出一个小小的弧度。他不是笑,是那种守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活过来了,从心底涌上来的一点安静的、不声张的高兴。
陆沉伸手把空瓶子拿回来,顺手揉了一下林安的头顶。头发还是软软的,沾着汗,但比昨天干爽了一些。
“过来,煮点东西吃。”
他从物资架上取下那口用废弃钢盔改的小锅,锅里倒进最后半壶净水,架在简易的酒精炉上。
然后他走到石台前,从那盆番茄苗旁边摘下了整株上仅有的两颗红透的果实。
三个月前他种下这棵苗,一共就结了这两颗番茄,他一直没舍得吃。现在他把两颗都摘了下来,一颗切成小块倒进锅里,一颗留在了案板上。
很快水开了,番茄的酸甜气味在地下室里弥漫开,和残留的铁锈味混在一起,慢慢把那股血腥气冲淡了。
陆沉又掰了半块压缩饼干碾碎撒进汤里,用刀尖搅了搅,汤变成了淡红色的糊状,冒着热气。
他把大半盛进唯一一个完好的搪瓷杯里推到林安面前,自己端着锅底剩下的那点残汤靠在物资架旁边,慢慢喝。
林安双手捧着搪瓷杯低头喝了一小口,汤很烫,蒸汽扑在他脸上,他眯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,又喝了一口。
腮帮子鼓动着,喉结上下滚了一下,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陆沉,嘴唇被番茄汤染得有点红。
“我叫陆沉。”
陆沉放下手里的锅,用袖子蹭了一下嘴角,“陆地的陆,沉默的沉。你随便叫我什么都行。”
沉默了片刻。
油灯在墙角跳了几下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钢板墙上,一大一小。
林安捧着搪瓷杯,手指在杯沿上来回摩挲,他看着杯底那些还没喝干净的汤渣,张了张嘴又闭上,像是在试一个他不太熟悉的字。
“……叔叔。”
声音很轻,说完了自己先低下头,耳朵尖有点红,小心翼翼地,怕这个称呼不对,怕陆沉不接受,怕自己自作多情。
陆沉端起锅底那点残汤一口喝干。
“嗯。”
林安没有抬头,但他把搪瓷杯放下之后又拿起陆沉留在案板上那半颗生番茄,小心地推回陆沉的方向。
他没说话,但动作的意思很明确,这颗你留着。
陆沉看了一眼那半颗被推到案板边缘的番茄,又看了一眼林安碗里那些还没喝完的汤渣。
他没说“你吃”,也没说“谢谢”。
他拿起番茄用刀切成两半,一半放进林安的搪瓷杯里,一半放进自己嘴里。林安愣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,把那一半番茄吃掉了。
夜深了。
林安在床板上睡着了,这次没有蜷成那个防御的姿势,他的手指没有攥东西,破布盖到下巴,呼吸平稳。
石台上那盆番茄苗的叶片舒展了一点,最顶端那两枚新芽旁边,竟然又冒出了一粒针尖大的新芽,嫩得几乎透明。
陆沉坐在床板边的地上,背靠着物资架,看着那几枚新芽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物资架前,开始重新清点存粮。
六枚整罐头,一个半。
林安吃掉的不算多,但压缩饼干的消耗比预期快,照这个速度两个人还能撑八天。
八天,他的手指停在物资架上那袋工业盐旁边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墙角那堆被踩碎的对讲机残骸。
疤头死前按过对讲机,频道开着。
那三个人追踪双头鬣犬到什么程度?有没有其他同伙?如果疤头把“地下室里捡了个小孩”的消息传出去过,那这个位置就已经进了拾荒者的情报网。
就算他把对讲机踩碎了,只要有人知道疤头最后消失的大致区域,他们迟早会摸过来。
陆沉的目光从对讲机残骸移到钢板门上,又移回来,落在物资架旁边那张被叠得整整齐齐的手绘地图上。
他伸手把地图抽出来摊开,手指沿着临渊市北上的路线慢慢划过。
方舟城,传说中的大型聚居地,有武装护卫,有水源和发电设备。
他只听过传闻,不知道真假,但如果这个地下室已经不再安全,那继续待在这里就是等死。
他收起地图,看了一眼床板上熟睡的林安,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听得见的话。
“得走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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