摩托车驶出临渊市地界之后，路两旁的风景就变了。
城区的废墟被甩在身后，取而代之的是连绵不绝的汽车坟场，城际公路原本是双向六车道，现在被废弃车辆堵得只剩一条勉强能通行的窄缝。
每辆车都锈成了铁锈色，挡风玻璃碎成蛛网状，轮胎瘪陷，车门敞开着，像一排排张着嘴的骷髅。
陆沉把车速降到二十码，摩托车在车缝之间穿行，发动机的声音在空荡的公路上传出去很远。林安坐在后座上，两只手攥着陆沉的衣角，脑袋从他背后探出来，被风吹得眯起眼睛。
“看那辆。”陆沉用手指了指右前方一辆翻倒在路肩上的白色面包车。车头撞在护栏上，引擎盖翘起来，挡风玻璃碎了一地。“
这种面包车的油箱在底盘下面，翻倒之后油会从加注口漏出来。你看地面那些深色的印子，是柴油挥发后留下的，说明这辆车已经空了。”
林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，点了点头。
“再看那辆。”
陆沉又指向一辆停在路中间的黑色SUV，车身完好，玻璃没碎，车门紧闭。
“表面上看起来是辆好车，但你注意它的底盘，看到没有，底盘下面堆了一圈枯草和碎石，那是人为堆上去的。有人在车底下挖了个陷阱，等你一拉车门，底盘塌了，人直接掉进去。这是末世第一年最常见的陷阱，专门坑那些看到好车就急着抢的人。”
林安盯着那辆SUV看了好一会儿，然后小声问了一句：“有人在里面吗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陆沉没有停下来的意思，“就算有人在里面，过了这么久也早成干尸了。”
摩托车继续往前穿行。
陆沉又指了几辆车，教林安怎么从轮胎的瘪陷程度判断一辆车已经废弃了多久，怎么从车门上的划痕判断是星兽还是人的手笔，怎么从车厢底部的油渍判断油箱里还有没有剩油。
每说一样，林安就顺着看过去，有时会问一句，有时只是点头。陆沉发现这个孩子的注意力非常集中，不像普通七八岁的孩子那样听两句就走神。他说什么，林安就记住什么，记得很快，像一块被晒干的海绵突然扔进了水里。
骑到一座垮塌的公路桥附近时，陆沉把车停下来。桥面从中间断裂，下面的河水已经干涸，河床上布满了龟裂的泥块和几辆翻下去的车辆残骸。
他拿出那张路线图对照了一下方位，确认方向没错，然后从背包里掏出那半壶净水喝了一口，把水壶递给林安。林安接过水壶抿了一小口就还回来，动作很自然，像是已经习惯了两个人共用一瓶水。这个细节让陆沉多看了他一眼。
就在陆沉准备重新发动摩托车的时候，林安忽然抬起手，指向了公路桥另一侧斜坡下面。斜坡上长满了枯黄的蒿草，草堆里隐约能看到一辆大型油罐车的轮廓，车头朝下栽在坡底，罐体半埋在泥土里。从这个距离看过去，这辆车藏得相当隐蔽，如果不仔细看，很容易被当成一片阴影忽略掉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那里。”林安的手指还是指着那个方向。他说话的时候语气有些不自信，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出来，最后还是小声地补充道：“那边……好像有东西。”
陆沉顺着他指的方向眯着眼看了几秒，确实是一辆油罐车。
他把摩托停在路边，带着林安沿着斜坡往下走。蒿草长得很高，踩在脚下的泥土松软潮湿，陆沉拔出战术刀走在前面，一边拨开草丛一边观察地面的痕迹。没有新鲜的车辙印，没有活尸活动过的痕迹，泥土里只有一些小型啮齿类动物的粪便，至少三天以上。
油罐车侧翻在坡底，驾驶室已经严重变形，挡风玻璃碎了一地。
罐体上标着“柴油”两个褪色的大字，罐身没有破裂的痕迹。陆沉绕到罐体后面检查了一下排放阀，阀门完好，没有被人打开过的迹象。从罐底往上看，隐约能看到罐内液面留下的油渍痕迹，不算多，但也不算少。
“运气不错。”
陆沉从背包里翻出一截软管和一个空油桶，把软管从排放阀插进去，用嘴吸了一口。柴油的刺鼻气味立刻就充满了鼻腔，他把软管另一端塞进油桶，柴油缓缓流了出来，颜色偏深，有些陈，但柴油的好处就是比汽油耐存放，放个一年半载照样能用。
半箱柴油，大概二十升，加上他原本剩下的不到八升，足够跑三百多公里了。燃料储备翻倍，还拐了个弯。陆沉把油桶提上来的时候忍不住拍了拍罐体上的铁锈，铁锈掉了一地，发出沉闷的回响。
“小东西，眼神可以啊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，像是在夸一只捡到耗子的猫。但说完了之后他看了一眼林安，孩子正蹲在斜坡上看他用软管抽油，脸上没有得意的表情，只是认真地看着他的每一个动作，像是在学习怎么从一辆废弃油罐车里抽出剩下的柴油。
陆沉把油桶拎到摩托车旁边装进侧挂的行李架里，又回去检查了一下驾驶室。车门已经变形卡死了，他用刀柄敲碎剩下的半块挡风玻璃，探头往里看了一眼。
驾驶座上一具干尸被安全带固定在座椅上，皮肤已经变成了深褐色，紧贴着骨头，嘴唇干缩，牙齿露在外面，眼窝是两个黑窟窿。陆沉伸手在干尸的衣服口袋里摸了一下，翻出一张过期的驾驶证和一只打火机。他把打火机揣进口袋，正要把手缩回来，余光扫到了什么东西。
干尸的左手腕上有一串编号，和蜷缩在手心里的一枚硬糖。编号的颜色已经黯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了，灰白色的，像是被水洗过很多次的老旧纹身，但格式他见过。和林安手腕上那串浅绿色编号一模一样的格式，同样的排列方式，同样的符号边缘，不同的是这串编号已经不发光了，死透了，像一枚坏掉的灯泡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林安。
林安还站在斜坡上面，正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串正在缓慢明灭的浅绿色编号。孩子脸上的表情不是害怕，是困惑，像是认出了一个自己不认识的东西。然后他抬起头，看向陆沉。
“……这个人的编号和我的差不多。”林安的声音很轻，但语气里有种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冷静。“可是他的不亮了。”
陆沉从驾驶室里退出来，把打火机放进口袋。他没有回答林安的话，但上摩托车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辆油罐车上“柴油”两个褪色的大字，脑子里忽然闪过韩铁那张路线图上相似的标注笔迹。
“继续赶路，天黑前找个地方扎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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