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服务区冲出来之后，陆沉又往前骑了将近五公里，直到后视镜里再也看不到那些摇晃的人影，才把摩托车拐进路边一座荒废的加油站。
天快亮了。
东边的天际泛起一层很淡的灰白色，像是有人在夜幕上用手指抹了一下，把墨色蹭掉了一小块。
加油机上的数字屏早就裂了，缝隙里长出几株枯黄的野草，有一株甚至开了花，黄白色的小花在晨风里摇摇晃晃，在这片废墟里显得格外扎眼。
便利店的门敞开着，里面的货架早就被人搬空了，地上散落着几只被踩扁的易拉罐、一卷发霉的收据纸，还有一只破了洞的旅游鞋，鞋尖朝上，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层。
收银台后面墙上挂着一面裂了半边的镜子，照出来的人影是歪的。
陆沉把摩托车推进便利店后面的小仓库里，这间屋子比昨晚的维修车间还小，但四面墙都完整，窗户上的铁栅栏也没被撬过，角落里堆着几袋不知道放了多久的水泥，已经硬得像石头。
他把荆棘藤索在入口处拉了两道，又在窗台下撒了一圈工业盐，确认没有遗漏任何警戒死角，才靠着墙坐下来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右前臂上的抓痕开始发痒。
他把袖子卷上去低头看了一眼，伤口不深，是被铁丝网的倒刺划破的，但边缘肿起一圈不正常的红肿，皮肤摸上去发烫，显然是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。
他从急救包里翻出半瓶过期的碘伏和一截旧纱布，拧开碘伏瓶盖的时候瓶口被干涸的药液粘住了，他用牙咬住瓶盖拧了两下才拧开，一股刺鼻的药味在狭小的仓库里弥漫开来。
林安从便利店的方向跑回来，手里抱着半瓶没开封的矿泉水。
昨天晚上被活尸追的时候他一直在发抖，但他没有哭，这会儿好像已经缓过来了，只是眼眶还有点红，夹克袖子太长，跑起来的时候袖口拖在地上，差点绊了一跤。
陆沉把纱布放在膝盖上，又低头看了看胳膊上的伤口。抓痕边缘的红肿比刚才更明显了，用手指按下去能感觉到皮下的温度明显比周围的皮肤高，用力挤了一下，没有脓，但渗出了一层淡黄色的组织液。
不是致命伤，但如果放任不管，在这个缺医少药的废土上，一次小感染就可能在几天之内变成大麻烦。
林安蹲在他旁边，看着陆沉用碘伏冲洗伤口，眉头皱得紧紧的。
陆沉一只手操作不太方便，棉签老是戳不准位置，碘伏倒得满胳膊都是，顺着小臂往下滴，在地面上洇出几小摊深褐色的印子。
林安看了一会儿，没有多问，只是从地上捡起那块被陆沉撕开的纱布，捏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，然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旧工装夹克的下摆。
他扯住夹克下摆的缝线处用力撕了一下。没撕动。
又试了一次，这次他用牙咬住一个线头，两只手扯着布料往反方向拽。脸憋得通红，额头上都冒出了细密的汗珠，整个人往后仰了一半，布料终于嗤啦一声裂开，撕下巴掌宽、小臂长的一条布条。
撕完之后他大口喘了几下，把那根布条在手掌上仔细叠了两层，叠得端端正正的，然后从陆沉手里拿过碘伏瓶，往布条上倒了一点。
碘伏的刺鼻气味让他皱了一下鼻子，但他没躲开，只是抬起眼看着陆沉的伤口，手指停在半空中，不敢碰上去。
“按上去就行。”陆沉把胳膊往他那边伸了伸，“别怕。”
林安点点头。
他把蘸了碘伏的布条按在伤口上，先轻轻碰了一下边缘，像在试探水的温度，然后才慢慢用力，一圈一圈把布条缠上去。
缠到第二圈的时候松了，布条从掌心里滑出去，他赶紧用手指按住，又重新缠了一圈。
他的动作很慢，慢到每一圈都要确认缠紧了才继续下一圈，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极度专注的手工活。
“比上次强。”陆沉说。
林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，但眼神亮了一点。
他低下头继续缠，缠到最后一圈的时候在侧面打结，手抖了一下，结打歪了，线头从结扣里翘出来，像一团被揉皱的蝴蝶。他低头看着那个歪结沉默了片刻，没吭声，用手指把它又按了按，像是怕它散开。
陆沉低头看着胳膊上这枚歪歪扭扭的蝴蝶结，没有说话。
包扎的手法比上次在地下室里熟练了一点，这孩子学什么都快，认野葛根也快，认蕨根也快，连包扎伤口都学得快，但他宁愿这孩子不需要学这些东西。
林安的手指在纱布上轻轻按了按，像是在确认不会松开，然后把那只凉凉的小手缩回去，攥住自己夹克的衣角。
他沉默了好久，久到陆沉以为他打算就这么一直坐着不说话。然后他开口了，声音很小，小到仓库里的风声差点盖过去。
“叔叔，我有个问题。”
“问。”
林安的手指攥紧了，指甲在衣角上掐出几道细小的褶皱，他盯着陆沉胳膊上那枚歪歪扭扭的蝴蝶结，不看他的眼睛。
“我会不会害你死掉。”
陆沉愣了一下。
这个问题太沉了，不像一个七八岁的孩子问得出来的。
他记得疤头三人倒在地上七窍渗血的画面，记得林安清醒后缩在墙角一边发抖一边说“不是我”的样子。
这孩子把自己那天晚上看到的一切都记在心里了，而且他把所有的责任都算在了自己头上。
不是因为内疚，是因为他害怕。
害怕自己是个危险的东西，害怕有一天睡醒了发现身边又多了几具尸体，其中一具是这个给他糖吃、教他认葛根、让他走在左后方半步的人。
“……你是挺麻烦的。”
陆沉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都想笑。
麻烦？光是麻烦吗？三个成年人，三秒钟，他甚至没有主动出手，只是站在那里。
这种事不叫麻烦，叫灾难。
但他的理智在说完前三个字之后就没有继续运转了，剩下的是别的东西。
林安的手指攥得更紧了，指甲在衣角上掐出几道细小的褶皱，他的肩膀开始微微发抖，但声音还算平稳。
“那为什么不丢下我。”
沉默很久。
陆沉低头看着胳膊上那枚蝴蝶结，想起几天前在地铁口，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个满身血污的小东西，然后脚步没停地走过去了。
那时候他跟自己说，末世不允许施舍，心软的人死得最快。
后来他为了这个孩子拆了第二包压缩饼干，扛着他穿过静默区，埋了三具尸体，从地下室连夜跑出来，被活尸围在服务区，胳膊上被铁丝网刮了一道还在渗血的口子。
他其实可以在任何一个节点停下来，把林安放在某个相对安全的地方，然后一个人骑车走掉。
但他没有。
每次他想“等到下一个安全的地方再说”，下一个安全的地方到了，他又开始打包下一段路程需要的食物和水。
“因为已经捡了。”
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轻。
他其实想说点别的，比如“你还有用”，比如“我一个人骑车太累”，比如“番茄苗需要人浇水”。
但所有这些借口在他说出第一句话之后都咽了回去，只剩下这六个字，干巴巴的，像一个不懂修辞的人在陈述一个他也没有办法解释清楚的事实。
林安的手指慢慢从衣角上松开。
他把脸埋进膝盖里，肩膀轻轻抖了一下，然后飞快地用袖子蹭了一下眼睛。抬起头的时候眼眶是红的，但没有哭出声，只是把手伸过来，在陆沉胳膊上那枚歪歪扭扭的蝴蝶结旁边轻轻碰了碰。
他的指尖触到伤口边缘那片红肿的皮肤时，红肿消退了一点，不是完全好了，也不是什么肉眼可见的奇迹，但炎症反应在短短几秒里从深红变成了浅粉，皮肤的温度也降了下来，像是身体的自愈速度在那一下触碰里骤然加快了。男孩的手指凉凉的，贴在发烫的皮肤上像一小片刚化开的冰。
陆沉没有注意到这个变化。
他正侧头看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色，脑子里想着接下来的路线。从这座加油站到方舟城还有将近一百八十公里，沿途要穿过两个废弃的城镇和一片被星兽标记过的荒野。
油倒是够用，食物也还能撑几天，但他需要一个更安全的扎营点，最好是高地，视野开阔，能提前看到远处的动静。
林安把手缩回去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碰到伤口的那根手指，指尖上沾了一点碘伏的黄渍，他搓了搓，什么也没说，只是安静地坐在陆沉旁边，把下巴搁在膝盖上，看着窗外那座塌了半边的加油站顶棚。一只不知名的灰色小鸟落在弯曲的钢架上，啄了两下铁锈，又飞走了。
“叔叔，我们接下来去哪。”
“继续往北，天黑前找个高点的地方扎营。”
林安点了点头，把那半瓶矿泉水往陆沉手边推了推，然后闭上眼睛，裹紧身上那件大了两号的工装夹克，把脸埋在袖子里。
不一会儿呼吸就变得平稳了。
陆沉低头看了一眼胳膊上那枚歪歪扭扭的蝴蝶结，又看了一眼靠在旁边睡着了的瘦小身影。
他把水瓶拧开喝了一口，拧紧盖子，继续盯着窗外。
天亮之后他们还要继续往北走，但现在他决定让这孩子多睡一会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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