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沉一只手扶住卷帘门的底边，另一只手握紧藤蔓，从门缝里扫了一眼外面的情况。
停车场上至少站着十几个活动的身影，月光把它们的轮廓照得很清楚——站姿歪斜，脖子不正常地扭折，有一个人的左手臂从肩膀往下只剩下一截被撕烂的袖管，骨头茬子上垂着几缕腐肉。
它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，面朝着维修车间的方向，像是在黑暗中辨认什么信号。
“叔叔，外面有很多人。”
“我知道，他们不是人。”
林安没有接话。他站在旧轮胎旁边，裹在工装夹克里，愣愣地盯着卷帘门的方向，眼睛里的琥珀色微光在一明一灭，和手腕上那串编号的频率完全一致。
这个反应让陆沉想起地下室门口那三个人抱着头惨叫的样子，他不能冒险让林安再失控一次。
“林安，你听我说。”他把声音压得很低很快，同时把背包甩上肩膀，将摩托车从维修车间角落里推出来发动引擎。
“待会儿不管发生什么，你都不要说话，不要出声，闭上眼睛，捂住耳朵，能做到吗？”
林安看了他一眼，然后点了点头，爬上后座，两只手攥紧他的衣角，把脸埋进他后背里。
车间外面，最近的几只活尸已经走到停车场中央了，离卷帘门不到三十米。
它们走得很慢，步伐不协调，像是一群提线木偶在被同一个人拖着走。陆沉深吸一口气，左手抬起来，藤蔓在掌心迅速伸展变粗，深褐色的茎干从指缝间钻出去扎进水泥地裂缝里，然后从停车场的地砖下破土而出。
三根荆棘同时刺穿地砖，在月光下展开第一道防线——绊索。
活尸的脚踝碰到荆棘就会摔倒，第一只已经倒了，后面两只被绊住之后动作明显迟钝，撞击出沉闷的响动。
但这还不够。
更多的活尸从服务区主楼的方向涌出来，数量翻了一倍，它们不是从某个地方跑过来的，是一直在主楼里藏着，被什么信号激活之后推开破碎的玻璃门，踩过大厅里的碎玻璃朝着停车场聚集，陆沉知道自己最多再撑一分钟。
“抱紧。”
他拧死油门，摩托车从卷帘门下面窜出去。
冷风裹着活尸身上特有的腐败气味扑面而来，陆沉单手控车，右手放开油门催动藤蔓，手臂粗的荆棘从地面斜刺而出，拦住左侧扑过来的两只，右侧那只已经逼近车身，他硬是用藤蔓末端横削过去，倒刺勾住活尸的肩膀把它整个甩翻在碎石地面上。
他听到后座传来一声很轻的抽气声，不是尖叫，是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，然后又使劲憋住了。
后视镜里，一只比其他活尸稍快些的家伙从油罐车方向斜插过来，距离后座不到两米。
它的眼窝已经塌陷了，嘴张得很大，嘴角的皮肤被撕裂到耳根，右手臂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伸向林安的后背。
陆沉左手控车，右手松开油门反手催动藤蔓。
荆棘从他掌心里爆出去的瞬间，倒刺还没完全展开，就已经抽中了活尸的侧脸，骨头碎裂的声音很闷，活尸被抽飞出去砸在一辆报废的轿车顶上。
整个过程不到一秒，陆沉甚至没有回头看，他的右手已经重新握回油门。但他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了后座上那双小手攥紧他衣角的力度，抱紧了。
林安没有尖叫，没有哭，把脸死死埋在他后背上，整个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，安静得像是把自己的存在感压到了最低。
这小子，够硬。
摩托车冲出服务区围墙的缺口，铁丝网被撞开一个口子，倒刺在车身上刮出一长串刺耳的金属摩擦声。
陆沉继续骑了将近三公里才松油门，把车速降下来停在一座垮塌的公路桥旁边，发动机的声音在空旷的废墟里慢慢消散，他大口喘了几口气，肋骨上那道旧伤在隐隐作痛，但没撕裂，侧头看了一眼后视镜。
后视镜里，月光照在那条他们刚逃出来的公路上。
残存的活尸没有追上来，它们正迟缓地、一个接一个地围向服务区加油站旁边那辆翻倒的油罐车聚集。
十几只活尸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圈，面朝那辆油罐车，一动不动，油罐车驾驶室里那具手腕上有编号的干尸还在座位上，安全带还系在它身上。
“它们……回去了。”
林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，很小，但语气里有种他不太确定的东西，不是害怕，是困惑。
他把脸从陆沉后背上抬起来，看着后视镜里那群围在油罐车旁边的活尸，皱了皱眉头，“……它们好像在找什么东西？”
陆沉没有回答。
他把摩托车熄火停在桥墩的阴影里，把荆棘藤索在周围布了一圈警戒线，然后才靠在车座上喘了口气。
活尸的行动是有规律的，它们对声音和移动物体有反应，但不会“撤退”，更不会在猎物还活着的情况下放弃追击转向一个静止目标，除非有更高级的召唤信号在驱使它们。
他的记忆里某个念头划过——在军队的情报简报上，他曾读到过这类现象的记录：星兽族系中有一种被称为“牧人”的低阶指挥单位，能用脑波引导活尸群，但那份情报的保密级别很高，他没看到过完整的附件。
林安还盯着后视镜的方向，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担忧，还有一种他正在努力消化什么东西的安静。
“叔叔，你胳膊在流血。”
陆沉低头看了一眼，右前臂上一道抓痕，不深，是刚才穿过铁丝网时被倒刺刮的，他从急救包里翻出一截从服务区休息室带出来的旧纱布，用牙齿咬住一端正要缠上，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按住了纱布的另一头。
林安的手指还是凉凉的，但按住纱布的动作很稳，比上次在地下室里给他包扎时熟练了一点，一圈一圈咬断打结，最后系了个歪歪的蝴蝶结。
他端详了一下那个蝴蝶结，没有笑，只是用手指在纱布上轻轻按了按，像是在确认不会松开。
“……又流血了。”
“小伤。”
林安没再说什么，只是在后座上调整了一下姿势，把脸重新贴在他的后背上。
两个人就这么靠在摩托车旁边喘了几口气，月光落在他们身上，和几个小时前在公路上飞驰时一样安静。
陆沉把急救包塞回背包，拧开水壶喝了一小口水，脑子里翻来覆去在想后视镜里那个画面，活尸围在油罐车旁边，围成不规则的一个圈，面朝驾驶室。
不是游荡，不是觅食，像是在等什么指令。
他拧紧水壶盖，揉了一下林安的头顶。
“睡一会儿，天亮就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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