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五金店后巷回来后,林安就一直在睡。
他趴在陆沉背上,呼吸匀细,吹在陆沉后颈上带着微微的温度。
陆沉把他放到床板上时,他的手指在睡梦中攥着陆沉冲锋衣的下摆,掰开一根,另一根又下意识地蜷回来。
陆沉把自己的衣角抽出来,换成了一小块叠好的破布,林安的手指收拢,把破布攥进掌心,翻了个身,蜷成小小的一团,继续睡。
地下室里终于安静下来。
油灯的火苗在墙角跳了跳,橘黄色的光落在男孩脸上,把那两片颧骨的阴影拉得很深。陆沉在床板边席地坐下,从背包外侧取下那截枯萎的藤蔓放在膝盖上,用拇指慢慢摩挲着藤蔓表面干裂的纹路。
这截藤蔓跟了他三年,末世降临那天,他从实验室培养舱的残骸里抓起了它,那时候它还只有巴掌长,绿得像翡翠。后来它枯了,表皮布满裂纹,无论怎么催动异能都不再返绿。但每次催生荆棘时,它依然是他最趁手的媒介物。
他开始在脑子里列今天发生的事,这是他的习惯,在军队时每次任务结束都要做复盘,把每一个环节拆开检查。
第一件:从拾荒者营地回来后,他注意到周围三百米内的活尸活动痕迹为零,这片区域他标记了半年,每周至少能发现三到五处新鲜拖痕,今天一处都没有。
第二件:拾荒者营地被星兽精确清扫,但他的地下室完好无损,如果星兽真是靠气味和精神感知来搜寻人类的,那它们显然“漏掉”了这里。
第三件:早上门口那只变异巨鼠,死状安详没有外伤,它跑到地下室门口才死,像是在逃离什么东西。
第四件:下午在巷子里,那只双头鬣犬夹着尾巴逃跑的样子不是普通的被吓退,是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害怕,而它害怕的对象是一个体重不到它三分之一的瘦弱孩子。
第五件:这盆番茄苗,在男孩来的当晚抽了新芽。
第六件:下午林安发出那声低语后,他手心里这截枯了三年的藤蔓颤了一下,不是风吹的,是响应。
六件事,末世里出现一件是偶然,两件值得注意,三件以上就不再是巧合。
他把藤蔓从膝盖上拿起来,在掌心里掂了掂,然后站起身走到床板旁边。
林安的左手搁在破布外面,五指微张,月光从通风井窄缝漏下来,正好落在他掌心里,把那几条细细的掌纹照得清晰。
手腕上那串浅绿色编号正在缓慢地明灭,频率比睡着的人的心跳还慢。陆沉低头看着那只手,脑子里闪过实验室里那些培养舱上的标签,他见过这些编号,不是在人身上,是在实验体的档案夹上。
“试试看。”他对自己说,声音很轻。
他把藤蔓放进了林安的手心。
男孩的手指动了一下,五根手指像五条寻找水源的根须,缓慢而准确地收拢,将藤蔓包裹在掌心。他的脸依然埋在破布堆里,呼吸平稳,没有醒,然后藤蔓开始泛绿。
不是从表皮外面染上去的,是从木质纤维内部渗出来的,那种绿色很淡,像枯井底部的石缝里重新渗出了水。
绿意沿着藤蔓的裂纹慢吞吞地爬行,爬过一道裂纹,那道裂纹的边缘就变浅了一点,藤蔓的温度在升高,从掌心传到指尖,从指尖传到手腕。
陆沉手背上有一道前天被活尸指甲刮出的擦伤,伤口边缘的炎症忽然不那么红了,不是愈合,是炎症反应在一个瞬间里被什么东西抑制住了。
他把藤蔓从林安手心里抽出来,动作很轻,但很快。藤蔓离开男孩手掌后,绿意迅速褪去,像一滴水被蒸发,恢复到枯黄的底色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,一片湿冷,全是冷汗。
“编号,鳞纹,植物亲和力,加上低等星兽对他的本能恐惧……”他自言自语,声音压得很低,脑子里那些碎片正在以一种他不喜欢的方式拼接在一起,“不是普通人,小家伙。”
变异种,或者别的什么。
他想起实验室里那个代号后面跟着“极度危险”备注的小女孩,又想起下午巷子里林安从他身后探出头时那双无辜的琥珀色眼睛。
两个画面在脑海里重叠了一瞬,又被他强行分开。
他把藤蔓插回背包外侧,站在床板边低头看着那张瘦得颧骨凸出的脸,他可以对自己撒谎,说这一切都有合理的解释。
比如鼠尸的死因可能是某种他没检测出来的神经毒素,比如鬣犬只是被自己催生的荆棘气息吓跑的,比如藤蔓的震颤是静电反应。他可以找到足够多的解释来说服自己把这个孩子扔出去。但他没有找。
他选择观察,这是末世三年来,他第一次在“丢弃”和“留下”之间选择了后者。
然后窗外传来碎砖滚动的声音,不是风,风过时碎石会连续滚动,而这个声音只有一下,间隔了不到一秒又是第二下,节奏不规则但间隔稳定。
有人在靠近地下室入口,脚步放得很轻,是刻意的。
陆沉的右手握住了腰间的战术刀,左手摸向背包外侧的藤蔓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床板上的林安,男孩还在睡,手指攥着那块破布,呼吸平稳。
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