碎砖滚动的声音从窗外传来。
不是风,风过时碎石会连续翻滚,而这个声音有间隔,一下,一下,轻得像是被人用鞋尖小心地拨开。
陆沉的右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战术刀,左手摸向背包外侧那截枯萎的藤蔓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床板上的林安,男孩还在睡,手指攥着那块破布,呼吸平稳。
三道叩门声响起,指节敲在钢板上的声音,不重,中间隔了半秒的停顿。
这种敲法他认得,拾荒者之间约定俗成的信号,意思是“我有话要说,不是来抢地盘的”。
陆沉把门拉开一条两掌宽的缝。冷风夹着尘土灌进来,门外站着三个人。
领头的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,左脸颊上有一道从眼角拉到下巴的旧疤,边缘不规则,像是被锯齿状的东西撕开过。
他身后站着一个瘦高个男人和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,三个人都背着改装过的大号行军包,包外侧挂着水壶和撬棍。
没有星兽感染的体表特征,瞳孔在油灯光下没有异常反光。
但瘦高个的右手一直插在夹克口袋里,口袋外侧鼓出一块硬物的轮廓,那个形状陆沉太熟悉了。
疤头咧嘴笑了笑,露出一颗被打掉的侧切牙,黑色的豁口在昏暗中显得那个笑容比实际更瘆人。
“兄弟,别紧张,我们追一只双头鬣犬追到这附近,想问问你有没有看到。”
“没看到。”陆沉的声音很平。
“那畜生跑得挺快,我们追了它两条街。”
疤头往门缝里瞟了一眼,陆沉注意到他目光停留的位置,不是扫视,是精准地看向地下室深处那张用军用担架改的床板。
“你这地方收拾得不错。一个人住?”
“一个人。”
疤头点了点头,嘴角那道疤痕在笑容里又拉长了一点。
“那挺自在,不像我们,拖家带口的,光是找口吃的就得跑断腿。”
他说话的时候脚尖在地面上碾了碾,碾碎了一颗风化的砖砾,然后抬起眼重新看向陆沉。
“听说你捡了个小孩?”
空气在这一句话之后变了。
陆沉没有回答,他的右手在门板后面慢慢握紧了那截藤蔓,藤蔓在他的掌心里微微发热,是主动的、预备性的脉动。
“周围几个营地的拾荒者都在传。”
疤头摊了摊手,语气像是在聊闲天,“说有个独行客在地铁口捡了个七八岁的男孩。然后那个营地……”
他朝城西方向偏了偏头,“全灭了,兄弟,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。”
“所以你们是来警告我的,还是来看热闹的。”陆沉的声音依然很平。
疤头想了想,往前迈了一步。
这一步很轻,但足够让他的脸离门缝更近,也足够让身后的瘦高个顺势把夹克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。
是一把锈迹斑斑的****,枪管不是对着陆沉的脸,而是用最省力的角度卡在门缝和门框之间的空隙处。
与此同时女人也从后腰拔出来一把生铁砍刀,刀身上还粘着一块深褐色的陈旧血迹。她握刀的手法不是外行,虎口贴着刀柄根部,刀刃朝下,随时可以从下往上撩。
“看货。”
疤头不笑了,“你把孩子叫出来,我们看一眼,看一眼就走。”
陆沉的指尖泛起微光,淡淡的绿色,在昏暗的门后一闪而逝。藤蔓在他掌心里开始伸展,那些干枯了三年的纤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柔软、湿润,像一条正在苏醒的蛇。
“我拒绝。”
疤头的眼神变了,不是愤怒,是警觉。
他在末世里跟异能者打过交道,知道那种微光意味着什么,他抬手按住了瘦高个的枪管,不是往下压,是往侧面推,让他别急着开枪,先留退路。
然后他舔了舔嘴唇,张开嘴要说什么。
那张嘴没有合上。
疤头的瞳孔突然放大,不是恐惧,是某种被外力剧烈冲击后的失焦。他的双手从体侧抬起来捂住太阳穴,指节用力到发白,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颅腔内部狠狠搅了一下。
身后瘦高个的手枪掉在水泥地上,弹匣从握把底部摔出来磕在墙角,发出一声脆响,在空荡的废墟里滚了两圈才停住。
女人弯下腰干呕,砍刀从手里滑落,刀尖扎进地面,刀身在月光下微微颤动。
疤头膝盖着地的同时,陆沉转过头。
林安不知什么时候醒了,站在地下室入口处。没有穿鞋,光着的脚踩在冷冰冰的水泥地上,身上裹着那件破布,头发乱糟糟地翘着。
黑暗里他的瞳孔正泛着琥珀色的微光,那光的频率和手腕上编码的明灭完全一致,不是恐惧,不是愤怒,不是敌意。是一片混沌的琥珀色从瞳仁深处涌出来,像井口溢出了水。
疤头三人同时抱着头惨叫,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、神经被碾压时才会发出的声音。疤头的鼻子里渗出一道暗红色的血,和他左脸颊上那道旧疤的颜色一模一样。
“够了!”陆沉低喝一声。
林安没有反应,他的鼻血也流下来了,细细的一道,顺着嘴唇的弧线淌过下巴,他自己浑然不觉,眼神是空的。
陆沉一把抄起男孩的腰,把他整个人转过来面对自己。
那双琥珀色的瞳孔还在发光,但焦距已经在慢慢涣散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空了意识,他用拇指擦掉林安嘴唇上的血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林安。”
瞳孔里的光闪了一下。
“……叔叔?”
林安的声音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回来的,眼睛里的焦距一点一点恢复,那些沸腾的琥珀色正在慢慢退潮。
他眨了眨眼,看着门外地上抱着头抽搐的三个人,又看了看自己手指上沾着的鼻血,然后整个人开始发抖。
“不是我……我没想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
陆沉拍了拍他的后背,沾着血的手按在男孩瘦骨嶙峋的肩胛骨上,感觉到那具小身体在剧烈地打颤。
他转头看了一眼门口,疤头已经翻白眼了,鼻血从单侧变成了双侧,四肢开始抽搐,颅内出血的典型症状,瘦高个和女人趴在地上不动了。
陆沉把林安推到床板边让他坐下,然后走到门口,弯腰捡起那把****和生铁砍刀,退出弹匣检查了一下子弹。
他的动作很稳,稳得跟在军队时每次任务结束后的装备清点一样,然后他握住藤蔓,看着门口那三具正在停止呼吸的身体,沉默了几秒。
“麻烦。”他自言自语,声音很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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