疤头的瞳孔已经涣散了,他跪在水泥地上,双手从太阳穴上滑下来,指甲在自己脸颊上刮出两道血痕,嘴巴张着,喉咙里挤出一串含混不清的音节。
是神经被碾碎后残存的肌肉痉挛,鼻血从双侧鼻腔里涌出来,淌过他左脸颊上那道旧疤,滴在水泥地上,洇成一小滩暗红色。
他身后的瘦高个仰面倒下,后脑勺磕在水泥地上,眼皮翻白,鼻腔和耳道里同时渗出暗红色的血,手指还在抽搐,指甲刮着地面发出细微的刺啦声,像一只被拍碎了壳还在挣扎的虫子。
女人蜷在门框旁边,侧倒在地上,干呕了一阵之后就不再动了,嘴角吐出混着胆汁的涎水,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满了整个虹膜。
三个人,三秒钟前还握着枪和砍刀,现在像三具被抽掉了牵线的木偶。
疤头的身体在他脚边抽搐了一下,喉咙里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,“别让它……”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。
疤头的瞳孔彻底散了,眼白上的毛细血管一根根破裂,把巩膜染成不均匀的暗红。七窍渗血。
不是涌出来的,是一点一点渗出来的,像颅腔内部的压力正在把血液从每一个孔窍往外挤。
陆沉见过这种死法,在军队的战术手册上,在实验室的解剖台上,在那些被尖啸者近距离精神脉冲碾过的尸体上。
但他从来没有在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身上见过。
他的右手还握着那截藤蔓,藤蔓在他掌心里剧烈地颤动,和林安手腕上那串编码的明灭完全同步。
疤头的呼吸停了,像一根弦被绷断。
陆沉蹲下身,两指按在疤头的颈侧,没有脉搏。
瘦高个和女人也停止了呼吸,三具尸体躺在门口的水泥地上,死状和昨天早上地下室入口处那只变异巨鼠一模一样,没有外伤,没有挣扎,安详得像是在某个瞬间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精准地切断了神经。
林安还站在门口,鼻血已经流到了胸口,琥珀色的瞳孔开始褪色,从沸腾的深琥珀慢慢退成浅淡的琥珀色。然后瞳仁重新出现了焦距,那是意识回笼的迹象。
他眨了眨眼,长长的睫毛上沾着泪水和血珠,视线落在门口那三具尸体上。他的身体像被电击一样剧烈地抖了一下,瞳孔里的光完全熄灭了。
“不是我……我、我没想……”
声音是碎的,每一个字都在发抖,尾音往下坠,像一只被雨淋透的幼猫在墙角里叫。
他的双手抬起来,看着自己掌心上沾着的鼻血,又看了看门口那三具尸体,然后他开始往后退。
光着的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,一步,两步,后背撞上地下室的墙壁,退无可退了。
他沿着墙壁滑下去,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,膝盖抵着胸口,手指攥着破布的边缘。
整个人抖得像一片风里的枯叶,嘴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有喉咙里偶尔漏出一两声被压碎的呜咽。
陆沉站起来,右手还在握着藤蔓。他没有去看缩在墙角发抖的林安,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三具尸体。
疤头的腰间别着一台老式对讲机,指示灯还在闪烁,待机状态,频道开着。他用刀尖挑断对讲机的天线,把机器从疤头腰带上扯下来,一脚踩碎了外壳。
电路板和碎片散了一地,他把这些碎片踢到墙角,等处理完尸体再分开丢弃。
然后他握紧了藤蔓。
荆棘从水泥地面的裂缝里破土而出。不是昨天那种泛绿的、柔和的恢复,是真正的战斗状态的荆棘。
三根拇指粗的深褐色藤蔓从地面裂缝中刺出,表面布满坚硬的倒刺,在油灯下泛着冷光。
第一根刺穿了疤头的胸腔,从左侧肋骨间隙穿入,贯穿心脏。
补刀。
末世里假死的例子太多,他见过被星兽孢子感染后“复活”的尸体,见过装死然后在背后捅刀的拾荒者。
不补刀就等于把后背交给运气。
第二根缠住了瘦高个的咽喉,倒刺扣进皮肤,绞紧。
第三根在女人做出任何可能的反应之前刺入了她的后颈,精准、干净、一击致命。
三具尸体,三次补刀。
荆棘缩回地面时藤蔓上的倒刺挂着碎布和暗红色的血。陆沉松开手,让藤蔓恢复成枯萎的状态挂回背包外侧。
然后他喘了口气,不是累,是从战斗状态往回落时身体自发地调整呼吸节奏,肋骨上那道前天留下的轻微骨裂在隐隐作痛。
他转过头。
林安缩在墙角,肩膀一抽一抽地在哭,没有声音的那种。
眼泪一颗一颗从眼眶里滚出来,沿着脸颊往下淌,和他嘴唇上干涸的鼻血混在一起,滴在破布上。
他的眼睛已经恢复了正常的深褐色,琥珀色的光彻底消失了,那双正常的眼睛里现在只有恐惧。不是对门外那些尸体的恐惧,是对自己刚才做了什么的无知和恐惧。
陆沉朝他走了一步。
林安把身体缩得更紧,双手抱住后脑勺,从膝盖之间的缝隙里挤出一个破碎的声音。“那个人……那个人说要看你……然后我的头突然好痛……然后……”
他的声音断了,整个人抖得连话都说不连贯,“我不是……我真的没想……”
陆沉站在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团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小东西。他想发火,想质问,想把这个危险的孩子推远。
脑子里那个理性的声音在吼:三个成年人,三秒钟,他甚至没有主动攻击,只是站在那里——这不比星兽安全。
他想说你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吗,想说你就是个行走的武器,想说我没法留你。
他张了张嘴,话还没出口。
林安从指缝里露出半张脸,睫毛被眼泪黏成一簇一簇的,鼻血和眼泪混在一起,嘴唇咬得发白,整个人缩成那么小的一团。
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辩解,没有逃避,只有纯粹的、来自本能的恐惧,像一个溺水的人看着自己手里攥着的浮木慢慢沉下去。
像一只淋了雨无处可去的小兽,冷得发抖,却连叫都不敢叫出声。
陆沉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他蹲下来,右手上还沾着疤头的血,他没擦,就这么用那只沾血的手伸过去,轻轻拍了拍男孩的头顶。头发很软,沾着冷汗,贴在头皮上。
“……知道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低,低到几乎被油灯跳动的细响盖过。
“下次别乱叫。”
林安的肩膀猛地抽了一下,然后他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,看着陆沉,眼泪还在流,但他没有躲开那只沾着血的手。
他伸出自己沾着鼻血的手指,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陆沉手背上那道前天留下的擦伤。伤口的边缘已经不红了,炎症在他碰触的瞬间又消退了一点。
“……我不叫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小,像是在承诺一件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的事。陆沉低头看着那根细小的、沾着血的手指搭在自己的手背上。
他没抽手,也没说“没事了”,他只是蹲在那里,让那只小手停在他手背上,直到林安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,肩膀也不再抖得那么厉害了。
然后他站起来,把沾血的手在裤腿上蹭了蹭,弯腰捡起地上的****和生铁砍刀。
“三具尸体,要搬三趟。你在里面待着,别出来。”
林安点了点头,把破布拉到下巴下面,蜷回床板上。陆沉回头看了他一眼,然后拖着疤头的尸体走向门口。
他还有很多事要做,埋尸体,拆对讲机残骸分开丢弃,清理门口的血迹。但这些都不急。
他先得把这三具尸体弄走,然后回来给这个吓坏了的小东西弄点吃的。
他刚才把一整天的话都说完了,现在不太想说话,只是拖尸体的时候步子放得很轻,怕吵到床板上那个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小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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