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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he Endgame World

Chapter 1 / 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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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1

The Endgame World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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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奕落子的时候,窗外正下着雨。

不是暴雨,是那种江南春天特有的、绵密如针脚的细雨,落在棋院的玻璃上,划出一道道透明的痕迹,像谁在天元位落了一子,又随手抹去了。

他盯着棋盘右下角的那场劫争,白棋被断成两截,气紧得很。对手是个业余四段,姓周,棋风绵软,却在这盘棋里下出了一手刁钻的靠,把沈奕的大龙逼到了悬崖边上。

"沈老师,这棋……还下吗?"老周捏着一枚黑子,悬在半空,笑里带着几分得意。

沈奕没应声。

他二十四岁,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,周末来棋院教棋,业余高段,从没想过靠这个吃饭。围棋对他而言,是小时候父亲教的,是加班后唯一能让自己安静下来的东西,是——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攥着他的手,浑浊的眼睛盯着天花板,说了一句话:

"奕儿,棋是死的,人是活的,别……别困在局里。"

别困在局里。

沈奕低头看棋盘。黑棋的大龙确实危了,但老周那手靠,自己也留下了断点。如果白棋不理,直接扑进去——

他拈起一枚白子。

棋子是云子的手感,温润,微凉,像一块凝滞了千年的玉。沈奕的指尖在棋子上摩挲了一下,忽然觉得不对。

这棋子……太凉了。

凉得不像是握在手里,像是握在——

水里。

沈奕猛地抬头。

棋院的灯光不见了。老周不见了。窗外的雨声还在,却变得极远,极空,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响。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黑暗里,脚下是某种坚硬的平面,面前——

面前有一盘棋。

不,不是一盘棋。

是六面棋盘。

他站在一个巨大的石室中央,上下左右前后,六面墙壁皆是棋盘,棋子密布如星,黑白交错,却没有一盏灯,那些棋子自己在发光,幽微的,像隔着一层水幕看夜空。

沈奕想退,脚却像生了根。

"入局者。"

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,不辨男女,不辨远近,像是从棋子与棋子的缝隙里渗出来的。

"可悔否?"

沈奕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他想说"这是哪儿",想说"你们是谁",但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絮,堵得严实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

手还在,白子还在指尖。

但那枚白子变了。不再是温润的云子,而是一枚灰扑扑的、布满裂纹的石子,裂纹里渗着某种暗红色的痕迹,像干涸的血,又像陈年的茶渍。

"落子无悔。"那声音又说,"你落了,便是我的人。"

沈奕想摇头,想说我没落,那子还没按在棋盘上——但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抬起,灰子在虚空中划过一道弧线,落向面前的棋盘。

不,不是落向棋盘。

是落向他自己。

灰子触到眉心的瞬间,沈奕感到一阵剧痛。不是皮肉的痛,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被撕裂了——像有人用一根针,沿着他的脊椎,把他的记忆一根一根挑出来。

他看见父亲的手,教他执子。

他看见棋院的灯,老周的笑。

他看见自己二十四年的岁月,像一卷被火点燃的宣纸,从末端开始,迅速地、不可逆转地化为灰烬。

"不——"

他终于喊出了声,但声音在石室里碰撞、折射,变成无数个"不"字的回音,层层叠叠,像一盘永远也打不完的劫。

然后,他看见了它。

黑暗中,一双眼睛睁开了。

不是人的眼睛。那是竖瞳,金色的,瞳孔细如针尖,却在黑暗中亮得惊人。眼睛的主人从棋盘深处游出来,起初只是一道墨色的影子,渐渐地,显出了形体——

龙。

不,不是完整的龙。是一条蛟,通体墨黑,鳞甲残缺,独角断裂,像是经历过一场惨烈的大战,从云端跌落,困在这棋盘的缝隙里,不知多少年月。

墨蛟停在他面前,金色的竖瞳打量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沈奕读不懂的东西。不是敌意,也不是善意,是一种……审视,像是在看一枚刚落在棋盘上的新子,判断它是活棋还是死棋。

"你不是他。"墨蛟开口,声音低沉,像古井里的水波。

沈奕想说话,但喉咙里的棉絮还在。他只能以目光询问——"他是谁?"

墨蛟似乎读懂了他的眼神。它微微偏头,断角在幽光下闪过一道晦涩的痕迹。

"上一个落子天元的人。"它说,"他散了。三千年来,你是第一个再落天元的人。"

天元?

沈奕低头看自己的手。那枚灰子已经不见了,眉心却多了一道凉意,像有人在那里点了一滴薄荷油,凉气顺着颅骨往里渗,渗到某个深处,忽然化作一团混沌——

他"看"见了。

不是用眼睛,是用某种更原始的感知。他"看"见这六面棋盘不是静止的,它们在动,极缓慢地,像六只巨大的磨盘,以某种他无法理解的规律相互咬合、转动。每一枚棋子都在震颤,发出细微的共鸣,像无数根琴弦被同时拨动,奏出一首没有旋律的曲子。

而那枚灰子,那枚他"落"下的灰子,正嵌在天元位上——不,不是嵌,是融。它在融化,像一块冰落入温水,裂纹里的暗红色渗出来,染红了周围的棋子,染红了棋盘,染红了——

他自己。

沈奕感到自己在融化。

不是肉体的融化,是某种界限的消融。他和棋盘之间的界限,他和棋子之间的界限,他和这盘棋之间的界限。他变成了一枚棋子,不,他变成了棋盘的一部分,不,他变成了——

"解局之灵。"墨蛟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"残局为破局而生。你既是局,也是破局的钥匙。"

沈奕想摇头,想说我只是个教棋的,想说这盘棋我没下完,老周还等着我扑劫——但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涣散,像一滴墨落入大海,迅速地、温柔地,失去了形状。

最后的感知,是墨蛟的气息。

它游过来,将他缠绕,墨色的鳞甲贴在他的皮肤上,凉而粗糙,像一块被流水打磨了千年的石头。它在保护他,或者说,在承载他——承载他即将消散的意识,承载他尚未完成的因果,承载他从现代带来的、那一点点关于围棋的记忆。

"闭眼。"墨蛟说。

沈奕闭上了眼。

再睁开时,他什么也看不见了。

不是黑暗。黑暗是一种颜色,而此刻他感知到的,是一种没有颜色的存在。像有人把他的眼眶填满了棉花,又把棉花浸透了水,沉甸甸的,堵得严实。

但他"看"见了别的东西。

他"看"见自己躺在一间破旧的屋子里,屋顶漏雨,滴滴答答地落在一个缺了口的陶碗里。他"看"见自己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他"看"见自己的手——

这双手不是他的手。

更瘦,更白,指节处有一层薄茧,是常年执子磨出来的。左手无名指缺了半截,断口平整,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齐齐切去。

"先生?"

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,娇滴滴的,带着几分试探,几分媚意。

沈奕——现在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沈奕了——转过头,"看"向声音的来处。他的心神感知像一层薄薄的水波,以自身为圆心,向四周漾开,触到门框,触到门槛,触到门槛外站着的那个人——

不,不是人。

是狐。

三尾白狐,化作了十七八岁的少女模样,杏眼桃腮,俏丽得很。但她身上的气机瞒不过沈奕此刻的感知:妖气,纯净里带着一丝未褪的野性,像一匹刚被驯服的小马,表面上温顺,骨子里还藏着踢人的劲儿。

少女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,站在门槛外,不进也不退,眼睛滴溜溜地转,打量着屋里的"瞎子"。

"先生醒了?"她问,声音更甜了,"三娘煮了桂花糕,趁热——"

"门槛上有泥。"沈奕开口,声音沙哑,不是他原来的音色,更苍老,更疲惫,像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。

少女——胡三娘——愣了一下,低头看门槛。确实有泥,她刚才踩过雨地,鞋底的泥蹭在了门槛上,浅浅的一道。

他怎么知道的?

胡三娘的眼眯了起来,像只警觉的猫。她往前迈了半步,又停住,三尾在裙底无声地晃了晃。

"先生眼盲,心却不盲。"她说,试探的意味更浓了。

沈奕没有回答。

他在整理。整理这具身体残留的记忆,整理自己从现代带来的碎片,整理墨蛟在他意识消散前塞进来的某些东西——

这具身体的主人,也叫沈奕。

是个盲棋士,独居在这荒山棋观里,靠与人下棋换些柴米。三天前,这具身体的主人坐在棋观后院的古井边,不知何故,一头栽了进去。捞上来时,已经没了气。

然后,沈奕来了。

或者说,他来了。

"先生?"胡三娘又唤了一声,这次近了些,桂花糕的甜香飘到了沈奕的鼻尖,"先生在想什么?"

沈奕"看"着她。

心神感知像一层无形的纱,笼罩着胡三娘,他能"看"见她体内流转的妖气,能"看"见她裙底藏着的三条尾巴,能"看"见她眼底那一抹——

杀意?

不,不是杀意。是试探,是掂量,是一个妖怪在面对一个看不透的人类时,本能的戒备和好奇。

沈奕忽然笑了。

这笑容不是他惯常的,是这具身体原主人的肌肉记忆,嘴角微微上扬,带着几分超脱,几分疏离,像一尊泥塑的菩萨忽然活了,看着众生忙碌,觉得有趣,又觉得无谓。

"我在想,"他说,声音不疾不徐,像棋子落在棋盘上,"你这桂花糕里,放的是糖,还是别的什么?"

胡三娘的手指一紧。

碗沿被她的指甲掐出了一道白痕。

棋观外,雨还在下。细密的雨丝穿过漏风的窗棂,落在沈奕的道袍上,凉丝丝的。他"看身上的气机瞒不过沈奕此刻的感知:妖气,纯净里带着一丝未褪的野性,像一匹刚被驯服的小马,表面上温顺,骨子里还藏着踢人的劲儿。

少女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,站在门槛外,不进也不退,眼睛滴溜溜地转,打量着屋里的"瞎子"。

"先生醒了?"她问,声音更甜了,"三娘煮了桂花糕,趁热——"

"门槛上有泥。"沈奕开口,声音沙哑,不是他原来的音色,更苍老,更疲惫,像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。

少女——胡三娘——愣了一下,低头看门槛。确实有泥,她刚才踩过雨地,鞋底的泥蹭在了门槛上,浅浅的一道。

他怎么知道的?

胡三娘的眼眯了起来,像只警觉的猫。她往前迈了半步,又停住,三尾在裙底无声地晃了晃。

"先生眼盲,心却不盲。"她说,试探的意味更浓了。

沈奕没有回答。

他在整理。整理这具身体残留的记忆,整理自己从现代带来的碎片,整理墨蛟在他意识消散前塞进来的某些东西——

这具身体的主人,也叫沈奕。

是个盲棋士,独居在这荒山棋观里,靠与人下棋换些柴米。三天前,这具身体的主人坐在棋观后院的古井边,不知何故,一头栽了进去。捞上来时,已经没了气。

然后,沈奕来了。

或者说,他来了。

"先生?"胡三娘又唤了一声,这次近了些,桂花糕的甜香飘到了沈奕的鼻尖,"先生在想什么?"

沈奕"看"着她。

心神感知像一层无形的纱,笼罩着胡三娘,他能"看"见她体内流转的妖气,能"看"见她裙底藏着的三条尾巴,能"看"见她眼底那一抹——

杀意?

不,不是杀意。是试探,是掂量,是一个妖怪在面对一个看不透的人类时,本能的戒备和好奇。

沈奕忽然笑了。

这笑容不是他惯常的,是这具身体原主人的肌肉记忆,嘴角微微上扬,带着几分超脱,几分疏离,像一尊泥塑的菩萨忽然活了,看着众生忙碌,觉得有趣,又觉得无谓。

"我在想,"他说,声音不疾不徐,像棋子落在棋盘上,"你这桂花糕里,放的是糖,还是别的什么?"

胡三娘的手指一紧。

碗沿被她的指甲掐出了一道白痕。

棋观外,雨还在下。细密的雨丝穿过漏风的窗棂,落在沈奕的道袍上,凉丝丝的。他"看"着胡三娘,像看着一枚刚落在棋盘上的新子,不知道她是活棋还是死棋,不知道她是来劫杀还是来求活。

但他知道一件事。

这盘棋,已经开了。

而他,既是入局者,也是——

"入局者。"

那个声音又从记忆深处浮上来,像古井里的水波,一圈一圈,荡得他眉心发凉。

"可悔否?"

沈奕抬手,指尖触到眉心。那里有一道凸起的痕迹,像一枚嵌在皮肤下的棋子,灰扑扑的,布满裂纹,裂纹里渗着某种暗红色的——

不,不是暗红色。

是玄黑色。

像墨,像夜,像一条困在棋盘缝隙里三千年的蛟,终于等到了下一枚落在天元的子。

"不悔。"沈奕说。

声音很轻,像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,落在六面石室的某个角落里,落在墨蛟金色的竖瞳中,落在这荒山棋观的雨声里——

不悔。

胡三娘退了半步。
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退。眼前这个瞎子,瘦削,苍白,眼窝里空荡荡的,像两口枯井。但他刚才那两个字——"不悔"——说出来的时候,她感到一股莫名的压迫,像有一座山忽然压在了棋观上方,压在了她头顶,压得她三尾倒竖,妖气乱窜。

她想起三天前的那个雨夜。

她循着妖族前辈的指点,来这荒山棋观寻一件"上古遗物"。前辈说,棋观里住着一个瞎眼棋士,凡人一个,不足为惧。她化作少女,扮作迷路的旅人,在棋观外转了三日,观察了三日,确认那瞎子确实只是个普通人——

直到昨天夜里,那瞎子忽然栽进了古井。

直到今天早上,那瞎子又活了过来。

直到此刻,这瞎子坐在漏雨的屋里,眼盲如常,却"看"见了门槛上的泥,"闻"出了桂花糕里的异样,说出了"不悔"两个字——

胡三娘的心跳得很快。

她想起前辈说的另一句话:"那棋观里的古井,通着'棋道本源'。三千年前,有人落子天元,散了。三千年后,若有人再落天元——"

再落天元,会怎样?

前辈没有说。前辈只是眯着眼睛,望着远方的乌云,说:"那残局,等了太久。等一枚能破局的子,也等一个——"

等什么?

胡三娘不知道。

她只知道,此刻坐在她对面的这个瞎子,和三天前的那个瞎子,已经不是一个人了。气机变了,眼神变了,连眉心都多了一道她看不见的、却让她本能想要匍匐的痕迹。

"先生……"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,"先生说的是,不悔什么?"

沈奕没有立刻回答。

他"看"着胡三娘,"看"着她体内乱窜的妖气,"看"着她裙底紧绷的三尾,"看"着她眼底那一抹从戒备变成恐惧、又从恐惧变成某种奇异的光亮的东西——

那是棋逢对手的光亮。

沈奕忽然想起父亲的话。

"奕儿,棋是死的,人是活的,别困在局里。"

他轻轻叹了口气,伸手,在虚空中拈了一子。

没有棋子。他的指尖空空荡荡,只有雨丝穿过指缝,凉丝丝的。但他保持着那个姿势,像真的握着一枚温润的云子,像真的面对一盘纵横十九道的棋局,像真的——

在落子。

"不悔入局。"他说。

声音落下,沈奕的眉心忽然一烫。

那枚嵌在皮肤下的灰子,那枚布满裂纹、裂纹里渗着玄黑的灰子,在他"落子"的瞬间,轻轻地、几乎不可察觉地——

转了一分。

胡三娘没有看见。

她只看见对面的瞎子,忽然偏了偏头,像是在倾听什么遥远的声音。然后,他笑了,笑容很淡,像水面上一闪即逝的涟漪。

"三娘,"他说,用的是这具身体原主人对少女的称呼,"你会下棋吗?"

胡三娘愣住。

"不……不会。"

"我教你。"沈奕说,"第一子,要落在——"

他顿了顿,像是在回忆,又像是在和某个遥远的声音对话。

"——你心里想落的地方。"

窗外,雨忽然大了。

一滴雨从屋顶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沈奕摊开的掌心,像一枚从天而降的棋子,清凉,圆润,带着天地的气息。

沈奕合拢手指,握住了那滴雨。

也握住了这盘,刚刚开始的新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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