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棋的余韵在经脉里缠了三日。
像一根埋进土里的刺,摸不到,拔不出,只在某些不经意的时刻——转身、抬手、深夜里的一次呼吸——忽然扎一下,提醒沈奕那枚棋子曾经来过。
沈奕没有告诉胡三娘和晏清。
他只是坐在棋观正堂的蒲团上,面前摆着那张缺了腿的棋盘,手指在虚空中虚虚一握,像握着一枚无形的棋子,然后落下,再握,再落——
自弈。
胡三娘端来早饭时,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。她的师父,眼盲的道人,对着一张空棋盘,自己与自己下棋,嘴角带着一丝她读不懂的笑,像是在欣赏一盘精妙绝伦的棋局,又像是在嘲笑某个看不见的对手。
"先生,"她把粥碗放在棋盘边缘,"自弈……能分出胜负么?"
沈奕的手指停在半空。
"能。"他说,"左手执白,右手执黑,白要赢,黑也要赢——这便是自弈的难处,也是自弈的妙处。"
"什么妙处?"
"你会看见,"沈奕的声音轻下去,像棋子落在棋盘的角落里,"自己骗自己的样子。"
胡三娘不懂。
她看着沈奕的手指在虚空中移动,从左到右,从右到左,像是在两个无形的对手之间斡旋。他的眉头时而舒展,时而紧锁,像是在经历一场真正的对弈——不,比真正的对弈更艰难,因为对手是自己,每一步算计都被自己看穿,每一次欺骗都被自己识破。
"先生左手赢了,还是右手赢了?"她忍不住问。
沈奕停住。
他的手指悬在棋盘上方,像一枚即将落下却迟迟未决的棋子。晨光从漏风的窗棂里漏进来,照在他的侧脸上,照出眼窝里那两片干涸的、像枯井一样的凹陷。
"左手赢了。"他说。
"那先生……是高兴,还是不高兴?"
沈奕笑了。
这笑容和前两日不同,没有超脱,没有疏离,带着一丝苦涩,像一枚被含了太久的棋子,边缘已经磨圆,中心却还硬。
"高兴的是白子,"他说,"不高兴的是黑子。但先生……"
他顿了顿,手指轻轻按在棋盘中央——天元位——那里有一道雨水干涸后留下的水渍,像一枚被遗忘的棋子。
"先生既不是白子,也不是黑子。"他说,"先生是棋盘。"
晏清在门外听见了这番话。
他握笔的手顿了顿,在草纸上留下一团墨迹。他想起昨夜整理《弈语》时,发现一件奇怪的事——先生三日来的言行,有七处自相矛盾。
第一日,先生说"棋是死的,人是活的"。
第二日,先生说"人是死的,棋是活的"。
第三日,先生说"棋盘才是死的,棋子和人,都是活的"。
晏清以为是自己记错了,对照了三遍,字迹一样,语境一样,唯独结论相悖。他本想今日请教,却在门口听见了"先生是棋盘"这句话——
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先生不是自相矛盾。先生是在自弈,在左手的白子和右手的黑子之间,寻找一个能让双方都活下来的眼位。而那些看似矛盾的言语,不过是白子与黑子的交锋,是先生与自己下的——
一盘没有胜负的棋。
晏清轻轻退开,没有打扰。他在草纸的空白处,一笔一划地写下:
"某月某日,先生自弈三日,左手胜右手。先生曰:自弈之妙,在见己之诈。又曰:先生非白非黑,先生为盘。学生晏清不解,记之,以待后悟。"
他写完,抬头看天。
天是阴的,像一盘被打乱的棋,乌云在头顶翻滚,找不到眼位。他想起先生说过,今日是"三日期满"——那个黑袍人,那个叫悔奕的,约了先生三日后复盘。
会下雨吗?
晏清摸了摸肩上的布包,里面装着三十七张草纸,记录着先生三日来的每一句话。他不知道这些记录有什么用,但他觉得——
觉得先生此刻,需要有人在旁边看着。
哪怕只是看着。
午后,风大了。
沈奕停止自弈,站起身,走到棋观门口。他的脚步比三日前稳了些,像这具身体终于接纳了新的灵魂,像一枚被反复摩挲的棋子,渐渐有了温润的光泽。
"墨衍。"他唤。
掌心那片墨鳞一烫,墨色的影子从鳞中溢出,在他身周盘绕,却没有化形,只是保持着蛟的形态,断角在阴云下泛着晦涩的光。
"他来了?"沈奕问。
"在井里。"墨衍的声音低沉,像井底的水波,"血棋是引子,引他的心神落在棋观。此刻,他在井底,等你入局。"
"入什么局?"
"盲棋之局。"墨衍的竖瞳缩了缩,"他用血棋在你体内留了痕,以此为桥,可将你拉入他的棋境。在那里,你看不见,他也看不见——但你们都能'看'见棋。"
沈奕沉默了片刻。
他"看"向后院,心神感知触到那口古井——井底的黑暗比三日前更浓了,像有人往墨汁里又倒了一瓶墨,浓得化不开,沉得浮不起。那团黑暗在呼吸,极缓慢地,每一次呼吸都带起一阵阴冷的风,吹得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。
"他为何提前发难?"沈奕问,"三日期满,该是明日。"
"因为你在自弈。"墨衍说,"他怕你自弈出'悔',怕他布了三千年的局,被你一盘自弈破了。所以——"
蛟尾轻轻一扫,带起一阵微风。
"他提前提劫了。"
沈奕点点头,像是一个老师在听学生讲解一道难题,听懂了,却不急着落子。他转身,走向正堂,从蒲团下摸出一样东西——
一枚棋子。
不是凡子,不是灵子,是这具身体原主人留下的、唯一的一枚实物棋子。云子的质地,温润如玉,却在表面的深处,藏着一丝极淡的、像血丝一样的纹路。
"这是……"
"盲棋士的棋子。"墨衍说,"他生前的护身符。他死后,棋子空了,像一座无主的宅院。"
沈奕握住那枚棋子,感受着它的温度——比体温凉一些,比井水暖一些,像一枚刚刚从棋盘上捡起的、还带着前一手余温的棋子。
"现在,"他说,"它有主了。"
他走向后院,走向那口古井,脚步虚浮却稳定,像踩在纵横十九道的棋盘上。胡三娘从厨房里冲出来,三尾在身后绷直,像三根警觉的天线。
"先生!"
"煮好桂花糕,"沈奕没有回头,"等我回来。"
"先生要去哪?"
"去下一盘棋。"沈奕说,"一盘……三千年前的棋。"
井比想象中深。
沈奕坐在井沿,双足悬空,心神感知向下探去——触到青苔,触到潮湿的砖石,触到某层像膜一样的东西,然后——
穿了过去。
像一滴墨落入清水,像一枚棋子落入棋盘,像一个人落入梦——
他"醒"来时,坐在一间石室里。
六面棋盘。
和穿越那夜一样的六面石室,上下左右前后,皆是棋盘,棋子密布如星。但这一次,棋子是血红的,像干涸的血,像陈年的茶渍,像某种被凝固了太久的愤怒。
对面坐着一个人。
不,不是坐着,是悬着——那人盘膝坐在虚空中,黑袍如墨,面容被一团雾气遮住,只有一双手露在外面,苍白,修长,捏着一枚血红的棋子,悬在棋盘上方,迟迟未落。
"你来了。"黑袍人说。
声音不辨男女,不辨远近,像是从棋子与棋子的缝隙里渗出来的——和穿越那夜的声音一样,却多了某种东西,某种被压抑了三千年的、叫做"痛苦"的东西。
"我来了。"沈奕说。
"你自弈三日,"黑袍人说,"化出了什么?"
沈奕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"看"着对面的黑袍人,心神感知触到对方体内的气机——乱,太乱了,像一盘被血染透的残棋,黑白不分,生死不明,处处是劫,却处处找不到劫材。那团乱气里,有一枚核心的棋子,玄黑色的,和他眉心的那枚一模一样,却比他更旧、更沉、更像一枚——
死棋。
"化出了'悔'。"沈奕说。
黑袍人的手指一颤,血红的棋子差点跌落。
"悔?"
"左手执白,右手执黑,白要赢,黑也要赢——这便是自弈的难处。"沈奕的声音不疾不徐,像棋子落在棋盘上,"我下了三日,白子赢了七盘,黑子赢了七盘。第十四盘,我忽然发现——"
他顿了顿,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落。
"——白子和黑子,都在悔。"
黑袍人不语。
"白子悔的是,为何没有更早地、更狠地、更绝地下手。"沈奕说,"黑子悔的是,为何没有更软地、更缓地、更留情地退让。白子悔自己不够恶,黑子悔自己不够善——"
他的声音轻下去,像一枚棋子落在棋盘的角落里,落在某个无人问津的交叉点上。
"——但它们悔的,都不是棋。"
黑袍人的手指收紧了,血红的棋子被捏得发出一声细微的碎裂声,像骨骼在压力下**。
"它们悔的,"沈奕说,"是自己不够痴。"
石室忽然安静了。
血红的棋子停止了发光,六面棋盘停止了转动,连那团笼罩黑袍人面容的雾气,都凝滞了一瞬——
然后,散了。
雾气散去,露出一张脸。
沈奕"看"见了。
不是用眼睛,是用心神感知。他"看"见那张脸和他一模一样——同样的轮廓,同样的眉眼,同样的眼窝里空荡荡的、像两口枯井一样的凹陷。
但那张脸更老,更瘦,更疲惫,像一枚被摩挲了三千年的棋子,边缘已经模糊,中心却还硬。
"你……"黑袍人的声音在颤,"你怎么知道?"
"因为我自弈时,"沈奕说,"左手和右手,下的都是你的棋。"
他伸出手,在虚空中拈了一子——无子的姿势,指尖空空荡荡,却保持着某种优雅的弧度。
"你的棋风,我三日来拆解了十四盘。每一盘,你都在'悔'——悔一手太缓,悔一手太急,悔一手该进却退,悔一手该退却进。但你悔的,从来不是棋——"
他的手指轻轻一落,像一枚棋子按在棋盘上,发出一声极轻的、几乎只有他能听见的"嗒"。
"——你悔的,是三千年前,没有落下去的那枚天元。"
黑袍人——悔奕——浑身发抖。
他的黑袍在虚空中翻涌,像一锅煮沸的墨,血红的棋子从指间跌落,在棋盘上弹跳着,发出清脆的、像骨骼断裂一样的声响。
"你……你……"他的声音嘶哑,像砂纸磨过木头,"你凭什么这么说?"
"凭你布了三千年的局,"沈奕说,"却还在等一个人,替你落那一子。"
悔奕僵住。
石室里忽然起了一阵风,阴冷的,潮湿的,带着某种古老的气息。六面棋盘上的血红棋子开始震颤,像无数根琴弦被同时拨动,奏出一首没有旋律的、叫做"绝望"的曲子。
"我不是在等人,"悔奕说,声音低下去,像沉入井底的石头,"我是在……在……"
"在等什么?"沈奕问。
"在等……"悔奕的眼窝里,那两片干涸的凹陷忽然湿润了,像枯井里涌出了泉水,"在等一个……不怕悔的人。"
沈奕沉默了。
他"看"着悔奕,"看"着这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、却老了三千年的身影,"看"着他体内那枚玄黑色的死棋,忽然明白了什么——
墨衍说,悔奕是上一届解局之灵。
墨衍说,他犹豫未落天元,被困在残局边缘。
但墨衍没有说——
他为何犹豫。
"你怕,"沈奕说,不是问句,"你怕落了天元,就会像顾奕一样,散了。"
悔奕不答。
他的黑袍停止了翻涌,像一锅被熄了火的墨,慢慢沉淀,慢慢凝固。他悬在虚空中,像一枚被遗弃在棋盘角落的棋子,无人问津,无人在意,连气都没有——
死棋。
"顾奕落了天元,"沈奕说,"他散了,但他留下了'让棋局不再需要棋手'的理念。你没有落,你活了三千年,但你留下了什么?"
悔奕的肩膀塌下去,像被抽去了脊梁。
"我留下了……"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,"……一个局。一个等了三千年,却没人能破的局。"
沈奕站起身。
他走向悔奕,脚步虚浮却稳定,像踩在纵横十九道的棋盘上。他伸出手,指尖触到悔奕的眉心——那里有一枚玄黑色的棋子,和他的一模一样,却更旧、更沉、更像一枚——
等待被提起的劫材。
"我替你落。"沈奕说。
悔奕猛地抬头,空洞的眼窝里闪过一丝光——像枯井里倒映的月光,像死棋里残存的最后一气。
"你……"
"但不是替你悔。"沈奕说,"是替你了。了了这一局,你才能……"
他顿了顿,像在选择一枚合适的棋子。
"……才能重新开局。"
天元位。
沈奕的手指悬在棋盘上方,虚虚一握——这一次,他握住了什么。
不是无形的棋子,是一枚真实的、温热的、带着他体温的棋子。他低头"看",心神感知触到一枚玄黑色的棋子,表面光洁如镜,镜中却映不出他的面容,只映出一片——
空白。
"这是……"
"你的劫材。"悔奕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像从三千年前吹来的穿堂风,"你替我落的这一子,便是你的劫材。但劫材有代价——"
沈奕没有等他说完。
他落子了。
棋子按在天元位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,像山门闭合,像古井封盖,像某个持续了三千年的梦——
醒了。
六面棋盘开始震颤,血红的棋子纷纷脱落,像一场逆行的雨,从墙壁、从天花板、从地面,向上飞去,飞向某个看不见的虚空。悔奕的身影开始虚化,黑袍如墨,散入风中,却在消散前——
笑了。
那是沈奕第一次看见他笑,也是最后一次。笑容很淡,像一枚被磨去了所有棱角的棋子,终于落在了该落的地方。
"你比我强,"悔奕说,"不是因为你落了天元,是因为你……"
他的声音消散在风里,像从未存在过。
"……不怕悔。"
沈奕"醒"来时,躺在井沿上。
晨光熹微,老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作响,像谁在轻轻翻动一盘棋谱。他的右手还保持着落子的姿势,指尖触着一枚冰凉的、坚硬的东西——
一枚玄黑色的棋子。
不是他落下的那枚。那枚已经消散在棋境里,和悔奕一起。这枚是新的,从井底浮上来的,表面刻着一道浅浅的纹路,像龙鳞,像蛟尾,像某个守护者——
墨衍的印记。
"先生!"
胡三娘的声音从远处传来,带着哭腔。她的脚步凌乱,三尾在身后拖曳,像三面被风吹乱的旗。她扑到井边,看见沈奕睁着眼——虽然眼窝里空荡荡的——却活着,便哇地一声哭了出来。
"先生三天!三天!三娘以为先生……以为先生……"
"以为我散了?"沈奕问。
他的声音沙哑,像被砂纸磨过,却带着一丝笑意。他抬起手,把那枚玄黑棋子举到晨光里,让光照透它的表面,照出里面那道浅浅的、像守护者一样的纹路。
"没有散。"他说,"只是下了一盘很长的棋。"
晏清跟在胡三娘身后,草纸散落一地。他看见先生手中的棋子,看见先生眉心那枚玄黑棋子比三日前更深、更沉、更像一枚——
真正的棋子。
他捡起一张草纸,用秃笔蘸了蘸唾沫,在边角处飞快地写下:
"某月某日,先生入井三日,归时手持玄黑棋子一枚,眉心棋子色深如墨。先生曰:下了一盘很长的棋。学生晏清问:胜负如何?先生笑而不答。"
他写完,抬头看沈奕。
沈奕"看"着他,虽然眼盲,却像能"看"见那行字,"看"见那个问题,"看"见少年眼里那团纯厚的、像雪水一样的气机。
"胜负?"沈奕说,像是对晏清说,又像是对自己说,"白子赢了,黑子也赢了。"
"那……"
"但棋盘碎了。"
沈奕站起身,走向棋观正堂。他的脚步虚浮却稳定,像踩在碎裂的棋盘上,每一步都踩在锋利的边缘,却——
不疼。
正堂里,那张缺了腿的棋盘还在。但沈奕走近时,它发出了一声轻响,像骨骼在压力下**,像某种坚持了太久的东西终于——
碎了。
棋盘从中央裂开,裂纹呈放射状,像一朵被踩碎的菊花,像一盘被打乱的棋。裂纹经过天元位时,停了一瞬,然后——
穿了过去。
天元位上,有一道浅浅的凹痕,像一枚棋子曾经落在那里,又被人取走。凹痕里积着一点灰尘,在晨光里微微发亮,像一枚被遗忘的——
眼位。
沈奕跪在碎裂的棋盘前,伸出手,指尖触到那道凹痕。
"先生……"胡三娘在身后唤,声音怯怯的,"棋盘碎了,要……要换一张么?"
沈奕没有回答。
他"看"着那道凹痕,"看"着碎裂的棋盘,"看"着棋盘上那些雨水干涸后留下的水渍——它们现在被裂纹切断了,像一盘被强行终止的棋,黑白交错,生死不明——
忽然笑了。
"不用换。"他说。
"为什么?"
"因为,"沈奕站起身,青色道袍的袖口扫过碎裂的棋盘,带起一阵微风,微风卷着灰尘,在那道凹痕上轻轻一转——
"棋盘碎了,棋……"
他顿了顿,像一枚棋子落在棋盘的角落里,落在某个无人问津的交叉点上。
"……还在下。"
午后,沈奕在碎裂的棋盘前坐了很久。
他没有再自弈。只是坐着,手指搭在膝上,像两枚被遗忘的棋子,等待着某个看不见的对手落子。
胡三娘煮了新的桂花糕,这次没有放尾毛,却多放了一倍糖,甜得发腻。晏清整理了新的草纸,把"棋盘碎了,棋还在下"这句话记在了首页,用秃笔描了三遍。
墨衍从鳞中出来过一次,盘绕在梁上,金色的竖瞳打量着沈奕,又打量着碎裂的棋盘,最后落在沈奕眉心那枚玄黑棋子上——
"他赠了你黑子。"墨衍说。
"嗯。"
"那是他的本命棋。三千年修为,凝成一枚。"
"我知道。"
"你……"墨衍的竖瞳缩了缩,"你不怕?"
沈奕偏了偏头,像是一枚棋子在倾听另一枚棋子的呼吸。
"怕什么?"
"怕他的'悔',顺着黑子,流进你心里。"
沈奕抬起手,触了触眉心。那枚玄黑棋子凉丝丝的,像一滴凝固了千年的雨,像一枚从未被落下的、等待了三千年的——
劫材。
"已经流进来了。"他说。
墨衍僵住。
沈奕笑了,笑容很淡,像一枚被含了太久的棋子,边缘已经磨圆,中心却还硬。
"但我不是他。"他说,"他的悔,是他的。我的悔……"
他顿了顿,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落,像一枚棋子按在碎裂的棋盘上,按在某个不存在的交叉点上。
"……我还没有。"
墨衍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胡三娘的桂花糕凉了,久到晏清的草纸写满了,久到窗外的阳光从正堂移到后院,在老槐树上投下一道斜斜的影子——
像一枚即将落下的棋子。
"三日后,"墨衍终于开口,"他会来复盘。"
"我知道。"
"以血棋为引,以黑子为媒,你们之间已经有了一道桥。他随时可以再拉你入局。"
"我知道。"
"你……"墨衍的声音低下去,像沉入井底的石头,"你有什么打算?"
沈奕站起身,走向门口。他的脚步踩在碎裂的棋盘上,发出细微的碎裂声,像骨骼,像棋子,像某种坚持了太久的东西终于——
碎了。
但他没有停。
他走到门槛上,停住,回头——回头"看"着正堂里的碎裂棋盘,"看"着胡三娘,"看"着晏清,"看"着梁上盘绕的墨衍——
"我打算,"他说,"下一盘没有'悔'的棋。"
夜深了。
沈奕独自坐在后院的老槐树下,听着井水在黑暗中轻轻荡漾的声音。他的掌心握着那枚悔奕赠的玄黑棋子,棋子表面的龙鳞纹路在月光下微微发亮,像某种古老的誓言,又像某种未愈的伤疤。
他"看"着那口井。
心神感知穿过青苔,穿过砖石,触到井底——那里比三日前更空了,像一枚被提走的棋子,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,和凹痕里积着的、微微发亮的——
灰尘。
悔奕不在井底了。
他的棋境碎了,他的血棋散了,他的三千年修为凝成一枚黑子,躺在沈奕掌心。但他还在某个地方,在某个沈奕感知不到的角落里,等待着——
复盘。
"入局者,可悔否?"
那个声音又从记忆深处浮上来,像古井里的水波,一圈一圈,荡得他眉心发凉。
沈奕握紧那枚黑子,像握紧一枚尚未落下的劫材。
"不悔。"他说。
声音很轻,像一枚棋子落在碎裂的棋盘上,落在某个不存在的交叉点上,落在三千年前和此刻之间的——
某个缝隙里。
而缝隙中,有一双手,苍白,修长,正在缓缓落子。
不是血红,不是玄黑,是空白——像一枚从未被染色的棋子,像一盘从未被开局的棋,像一个人——
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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