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九点，南山区工商局办证大厅。
铁栅栏窗口前排着长龙一样的队伍，人声鼎沸，像个乱糟糟的菜市场。
头顶几台生锈的吊扇徒劳地转着，搅动着令人窒息的热风和汗臭味。
任远航手里拿着一沓填得密密麻麻的表格，如同一尊雕塑般站在队伍中间。
老李趿拉着拖鞋站在他旁边，手里紧紧拎着一个黑色不透明塑料袋。
里面装的是东拼西凑才凑齐的两万块钱验资款。
“你这皮包公司名字起的，‘华威’，中华大有可为，够他娘气派的。”
老李抹了一把额头淌下来的热汗，半是嘲讽半是调侃地说了一句。
任远航压根没理他，眼睛看着前面缓慢挪动的队伍进度。
轮到他们时，任远航把表格和塑料袋一起从窗口底下的缝隙递进去。
穿着制服的办事员冷着一张脸，把钱倒进破旧的点钞机里。
哗啦啦的过钞声在嘈杂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脆刺耳。
“验资通过，执照回执单拿好，一个星期后拿公章来换正本。”
办事员把一张盖了鲜红大印的回执单从窗口缝隙里粗鲁地推出来。
任远航双手接过回执，仔细折了两折，贴身放进衬衫最内侧的口袋里。
两万块钱就这么冻结在对公账户里了，一分都取不出来。
现在他手里真正能动用的流动资金，连吃顿饱饭的钱都不够。
“行了，合法的皮包弄好了，接下来能不能搞到货，全看你的本事了。”
老李用力拍了拍任远航的肩膀，转身挤出水泄不通的大厅。
任远航大步走出工商局，站在马路边直接拦了一辆破旧的中巴车。
目的地极其明确：深圳最高档的南海酒店。
南海酒店挑高十米的大堂里，中央空调的冷气开得极足。
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被保洁擦得一尘不染，倒映着头顶璀璨夺目的水晶吊灯。
任远航穿着那件洗得发白起球的旧衬衫，站在这金碧辉煌的地方显得格格不入。
他没去前台自讨没趣，直接走到电梯口旁边的真皮沙发区坐下。
目光像雷达一样，锁定在电梯上方跳动的红色指示灯上。
他没有王德发的预约，硬闯肯定会被保安赶出去，只能在这里死等。
十点半，电梯门伴随着“叮”的一声脆响缓缓打开。
一个穿着高档藏青色西装、梳着油光水滑大背头的中年男人大步走出来。
他手里夹着一根粗大的古巴雪茄，身后紧紧跟着个拎公文包的年轻助理。
这人正是香港鸿年公司的内地业务全权代表，王德发。
任远航像弹簧一样立刻站起身，精准地迎了上去，挡住去路。
“王总，我是华威公司的总经理任远航。”
他递上一张昨晚在路边打印店临时印制的廉价名片。
王德发停下脚步，用挑剔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任远航一眼，满脸写着嫌弃。
他根本没伸手去接那张名片。
“华威？哪冒出来的野鸡公司，听都没听过。”
王德发吐出一口浓郁的青烟，眼神轻蔑到了极点。
“任先生，我的时间很宝贵的，下午还要见中兴通讯的高管谈大单子。”
任远航从容地收回名片，脸上没有丝毫被羞辱的尴尬。
“中兴确实是国内数一数二的大厂，但他们国企那套冗长的流程，王总比我清楚。”
他紧紧跟上王德发重新迈开的步伐，语速极快且吐字清晰。
“一个采购计划要走半个月层层审批，财务资金划拨又要拖上大半个月。”
王德发原本急促的脚步慢了下来，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。
“你们代理的HAX交换机是急需清仓的库存货，老板急需回笼资金救命。”
任远航精准无比地切中了对方最致命的商业痛点。
“中兴能给你大饼的量，但绝对给不了你救命的速度。等他们款打过来，你的资金链早断了。”
王德发停在酒店旋转大门口，转过身看着任远航。
雪茄前段的一截烟灰掉落在昂贵的地毯上。
“你一个连名字都没听过的空壳皮包公司，能给我什么速度？”
王德法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和质疑。
“我是私营企业，没有任何官僚作风，决策我一个人当场说了算。”
任远航直视他充满压迫感的眼睛，自身气场丝毫不弱于对方。
“只要设备货到检验无误，一个月内，绝不拖欠香港方面一分钱。”
王德发冷笑了一声，转身走到大堂一旁的休息茶座坐下，翘起二郎腿。
助理立刻上前，恭敬地倒了一杯热腾腾的普洱茶。
“任先生，空口白话画大饼谁都会说，我可不是做慈善的。”
王德发端起精致的骨瓷茶杯，轻轻吹了吹漂浮的热气。
“你要深圳的独家代理权可以，但我有极度苛刻的条件。”
任远航走过去，毫不客气地拉开对面的椅子稳稳坐下。
“王总请讲，生意都是谈出来的。”
“第一，七天之内，两万块真金白银的定金打到账上。”
王德发竖起两根夹着雪茄的手指，眼神凌厉。
“第二，拿一份国内市级邮电局的意向采购合同原件给我看。”
他把茶杯重重磕在玻璃桌面上，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做不到这两点，就别在这浪费大家宝贵的时间。”
这是一个在商圈里几乎不可能完成的地狱级任务。
短短七天时间，既要筹集巨款，又要搞定一家高高在上的国企采购。
换做任何一个常人，此刻早就知难而退打退堂鼓了。
任远航面色不改，连眼皮都没眨一下，重重点了点头。
“可以。七天后，我带着两万定金和盖着公章的合同来这找你。”
他站起身，伸手用力抚平衬衫下摆的褶皱。
“希望王总言而有信，把深圳的独家代理权给我留着。”
王德发看着他挺拔的背影，嘴角勾起一抹看好戏的冷笑。
“下午中兴的人三点准时到，你要是比他们动作快，代理权就是你的。”
任远航没回头，大步流星地走出酒店大门。
外面令人窒息的热浪再次将他单薄的身体完全包裹。
他伸手摸了摸空荡荡的裤兜，里面只剩几张一块钱的纸币。
两万块的定金，去哪弄？
他站在滚烫的马路牙子上，微微眯起眼睛看向宽阔街道的对面。
南山邮电局那栋灰色的苏式大楼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沉重威严。
那是他目前唯一能破局的生死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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