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7年3月6日 上午9点,南山区邮电局大院外。
灰白色的苏式建筑在早春的晨雾里透着几分威严,铁栅栏门卫室前的岗亭里,保安正端着搪瓷茶缸喝水。
任远航站在大门斜对面的老榕树下,手里捏着一份连夜手抄的香港鸿年公司HAX交换机参数表。
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,领口边缘有一圈磨损的毛边,脚下的硬底皮鞋沾着城中村的黄泥。
一辆半新不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从大院里推出来,车把上挂着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。
推车的是个五十出头的矮胖男人,穿着灰色中山装,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。
任远航大步穿过马路,精准地停在自行车前轮半米处,挡住去路。
“陈科长,耽误您五分钟。”
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红塔山,抽出一根递过去。
老陈捏了捏刹车,抬头看清来人,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并没有伸手接烟。
“远航啊,你怎么跑这来了。”老陈把车把往旁边扭了扭,试图绕开。
“南油的通报昨晚就下发到各单位了,你现在可是个雷,谁沾谁倒霉。”
任远航没让开,把烟塞回烟盒,顺手把那份参数表递到老陈面前。
“厂里怎么定性是他们的事,我今天来是谈业务的。香港鸿年的现货交换机,参数比你们现在用的纵横制高两个代差。”
老陈叹了口气,把自行车支架踢下来,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盖着红章的文件。
他把文件在任远航眼前晃了晃,指尖在上面的数字上点了两下。
“中兴通讯的人昨天下午刚走,价格压到了底线,还包安装调试。”
老陈压低声音,语气里带着体制内特有的圆滑与推脱。
“你拿什么跟人家争?你现在连个正规公司的公章都没刻出来,我拿什么由头把采购单批给你?”
“中兴走流程最快要半个月,货期至少一个月起步。”
任远航直视老陈躲闪的目光,语速平稳有力。
“我能保证签约后三天内发货,一周内设备进场。你们局里年底的扩容指标还差一大截,等中兴的货到了,黄花菜都凉了。”
老陈摘下眼镜,用衣角擦了擦镜片,重新戴上。
“老刘亲自给我打过电话,说你背着两百万的烂账,信誉破产。我要是把单子给你,明天纪检的同志就得请我去喝茶。”
他重新握住车把,语气变得生硬起来。
“这事没得商量,你别让我难做。”
两人正僵持着,马路对面突然冲过来一个人影,伴随着刺耳的塑料拖鞋摩擦声。
老李穿着花衬衫,满头大汗地跑过来,一把揪住任远航的袖子。
“姓任的,你他娘的敢坑我!”
老李眼珠子瞪得溜圆,唾沫星子乱飞。
“我刚在华强北听南油的人说,你被老刘彻底封杀了,连个钢镚都借不出来!”
老陈见状,赶紧跨上自行车,蹬着踏板头也不回地骑远了。
任远航看着老陈远去的背影,最后一条在深圳破局的路被死死堵住。
他转过头,反手扣住老李的手腕,用力往下一压。
老李疼得龇牙咧嘴,被迫松开了手。
“大街上拉拉扯扯,嫌不够丢人?”任远航松开手,整理了一下被拽皱的袖口。
“丢人?老子的钱都要打水漂了,还管什么丢人!”
老李揉着手腕,咬牙切齿地逼近一步。
“那五千块是我拿命换来的底子,你马上跟我去工商局,把验资的钱撤出来还我!”
任远航站在原地没动,目光冷冷地盯着老李。
“验资款已经冻结在对公账户里,没拿到营业执照原件之前,谁也动不了一分钱。”
他从内兜里掏出那张工商局的回执单,在老李眼前展开。
“现在去撤资,属于抽逃注册资金,工商局立马立案抓人。你想进去蹲号子?”
老李看着回执单上的红章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额头上的汗冒得更密了。
“你少拿这套吓唬我!单子接不到,香港那边到期收定金,这钱照样打水漂!”
他烦躁地抓着头发,在原地转了两圈。
“我不管,三天之内你要是见不到回头钱,我就去公安局告你诈骗!”
任远航把回执单折好放回口袋,抬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旧海鸥表。
“三天。三天内我给你一个交代。”
他语气平静,没有丝毫慌乱。
老李指着任远航的鼻子,指尖发抖,半天没憋出一句话,最后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,转身骂骂咧咧地走了。
任远航站在榕树下,初春的太阳照在身上没有一点温度。
公司账面上那两万块是死钱,他口袋里现在只有三十五块六毛。
王德发的七天对赌期限正在倒计时,没有订单就没有定金,没有定金连香港方面的货源都会彻底断掉。
他脑海里突然闪过刚才老陈临走前嘀咕的一句话。
“这年头,除了义乌那边搞大宗商品城急着要通信设备,谁敢接这烫手山芋……”
义乌。
任远航闭上眼睛,脑子里快速拼凑着全国地图的板块。
从深圳到义乌,坐绿皮火车硬座需要三十多个小时。
他摸了摸口袋里的三十五块钱,连买一张单程车票都不够。
必须先回一趟城中村,把家里剩下的几斤粮票换成现金。
他大步朝着公交站台走去,皮鞋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开了一个多小时,停在南山区边缘的城中村路口。
任远航穿过狭窄脏乱的巷子,空气里弥漫着死水沟的臭味。
刚走到自家那排违建铁皮屋拐角,他就听到一阵剧烈的金属碰撞声。
“砰!”
生锈的铁皮门被人一脚踹开,重重砸在墙上,门轴发出刺耳的断裂声。
几个人影从屋里退出来,手里拿着各种杂物。
任远航瞳孔猛地收缩,加快脚步冲过去。
一个剃着寸头的男人正把一个旧铝锅往地上砸,旁边还站着两个叼着烟的混混。
程兰英被寸头男人一把推开,踉跄着退了两步,摔倒在满是泥水的地上。
“没钱?没钱你儿子充什么大尾巴狼!”
寸头男人指着地上的程兰英,破口大骂。
任远航双手握紧,指甲深深陷入掌心,大步冲进人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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