寨子死寂得不像话。
田松柏踩着石板路往家里走,沿途的吊脚楼都关着门。往常这个时辰,寨子里该是炊烟缭绕、狗叫娃哭的闹腾劲儿。可今天,连寨口那条老黄狗都没叫一声。
只有风。
从清江方向灌过来的风,吹得屋檐下的苞谷串哗啦啦响。
田松柏推开自家院门时,看见他爹正坐在门槛上。
田德茂今年五十三,土家猎户的一身筋骨还没垮。他手里握着磨刀石,脚边放着水碗,那把传了三代的猎刀横在膝头。刀刃在暮色里泛着青光,已经磨了不知多久。
“爹。”
田德茂没抬头。磨刀石擦过刀刃,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,像野兽被掐住了喉咙。
“传单呢?”
田松柏从怀里掏出那张揉皱的纸。田德茂接过去,粗糙的手指在纸上摩挲了几下,然后还给他。
“念。”
“三日内皇军到。”田松柏一个字一个字念完,“挂白旗活,抵抗者死。”
田德茂手上的磨刀石顿了一下。
然后继续磨。
“挂白旗?”老头子往地上啐了一口,“老子挂过的白旗只有引魂幡。”
田松柏没接话。他知道他爹的脾气——去年向家的人摸到寨子边偷猎,田德茂一个人提着刀追出去三里地,回来的时候刀上带着血,人一声不吭。
可这回不一样。
鬼子不是向家。
那架飞机带来的恐惧还残留在田松柏的骨头缝里。他见过豹子,知道猛兽的眼神是什么样的。可那架铁鸟没有眼神,它飞过去的时候,连声音都是冷的。
天彻底黑了。
寨子里忽然亮起了火光。
不是哪一家点的灯。是祠堂方向,火苗蹿得老高,把半个寨子的飞檐翘角都映成了暗红色。
然后响起了鼓声。
咚咚咚。三声。田家祠堂的牛皮大鼓,只有在祭祖和生死存亡的时候才会擂响。
田德茂站起来,把磨好的猎刀插进腰间的皮鞘。他看了田松柏一眼,眼窝里有什么东西在跳。
“走。”
祠堂前的场院上已经站满了人。
田家龙舟坪这一支,六十四户,成年男丁九十七人。此刻全被火光照亮了脸。祠堂里燃着三堆篝火,火舌舔着青砖墙上的松香,噼噼啪啪地爆出火星。正中央是田家十三代祖先的牌位,密密麻麻摆了三层,檀木在火光里泛着血红色。
田老族长站在牌位前。
田正鸿今年七十三,拄着一根黄杨木拐杖,脊背弯得像一张弓。但他的眼睛还亮着,是那种熬了一辈子鹰的人才有的光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,头上缠着土家人的黑帕子,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牌位上,像一块立着的界碑。
“站着。”
他开口了。声音不大,但场院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今夜叫你们来,不为争山,不为争水,不为百年恩怨。”
老族长顿了顿。他抬起头,看着正堂上方悬挂的那块匾额——“忠勇传家”。
“东洋人打过来了。”
场院上响起一阵骚动。有人低声议论,有人握紧了手里的刀,有人回头看寨门的方向——仿佛那架飞机会在夜里再来。
“他们炸了宜昌,占了武汉,在南京杀了三十万人。三十万!”老族长猛地将拐杖顿在地上,黄杨木杖砸在青石板上,溅起一溜火星,“今天那架飞机撒的传单,你们有人看了。三天后到。挂白旗活,抵抗者死。”
他笑了。
那张满是沟壑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,像裂开的松树皮。
“田家十三代,出过土司头人,出过义军千户,出过替朝廷打长毛的游击将军。十三代,田家的男人——”
他忽然提高声音,苍老的嗓子像一面破锣:“——怕过死吗!”
“不怕!”
九十七个声音炸开,田松柏的声音也在其中。他看见身旁的田小满也在喊,十七岁的少年脖子上青筋暴起,眼睛里映着篝火,通红。
老族长抬起手,全场肃静。
“国难当头。”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的人心里,“凡田家男儿,愿从军打鬼子的,今夜跪别祖宗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卷黄纸。
那是一份名单,空白的,只等着往上填名字。
场院上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田德茂往前走了一步。
他迈得很慢,肩膀却绷得笔直。这个寡言了一辈子的猎户走到祠堂门槛前,单膝跪地,右手按在地上,左手拔出腰间的猎刀,横在胸前。
“田德茂,五十三岁。”他的声音像磨刀石一样粗糙,“还能拉弓,还能操刀。替祖宗守这个门,算我一个。”
田松柏愣住了。
他想说话,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团棉絮。五十三岁——他爹今年五十三岁。从军打仗,那是二十啷当的后生的事,可他的老父亲第一个跪在了祖宗面前。
然后第二个人走了出来。
田满仓,田松柏二叔的儿子,去年刚娶了媳妇。他把媳妇推到人群后头,走到田德茂旁边,单膝跪地。
“田满仓,二十四岁。”
第三个。
第四个。
第五个。
男人们一个接一个走出人群,跪在祠堂门槛前。他们手里的猎刀横在胸前,刀刃映着火光,像一条血路。
田松柏迈出步子的时候,有人从后面拽住了他的衣角。
他回头。
覃玉秀站在人群边缘,怀里抱着一只青布包袱。她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火光在她脸上忽明忽暗,把她的眼珠子映得像两颗烧红的炭。
“我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打断他,声音很轻,“我替你收拾了东西。五双布鞋,够穿一阵子。”
她没说要跟他一辈子,没说等他回来,没说任何电视剧里那种话。她只是把包袱递过来,手指碰到了他的手背,凉的。
“去吧。”
田松柏接过包袱,转身走到祠堂前,在父亲身边单膝跪下。
“田松柏,二十六岁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报一个猎物的名字。
人还在往出走。老族长手里的黄纸被篝火映得发亮,上面的名字越来越多。
然后一个身影挤了出来。
“田小满,十七岁!”
少年的声音又尖又亮,像一把刚开刃的刀。他跪在田松柏旁边,胸膛起伏得厉害,眼睛里的恐惧和兴奋搅在一起,烧成了一团火。
田松柏皱眉:“小满,你还——”
“我十七了!”田小满打断他,声音忽然变得倔强,“我爹十七岁娶的我娘,我爷十七岁跟义军打过仗。松柏哥,我能拿刀。”
田松柏看着他,看着这个从小跟在自己屁股后头、连杀鸡都闭眼的堂弟。少年的嘴唇在发抖,但他的脊背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。
“跪好。”田松柏说。
田小满用力点头,挺直了脊梁。
篝火烧得更旺了。老族长把名单举过头顶,用黄杨木拐杖撑着身体,对着祖宗牌位,用沙哑的嗓子念起了祭文。
“十三代列祖列宗在上,田家子孙,今跪辞祠堂。此去不退,此去不降。”
他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。
“若回不来——”
祠堂里所有的火都跳了一下。
“——若回不来的,请祖宗替他引路。”
他把名单扔进篝火。
黄纸卷起,在火焰里变成灰烬,然后被热气流托着升上夜空,像一群逆飞的蝴蝶。
田松柏看着那些灰烬飞出祠堂,飞出寨子,飞向清江对岸的黑暗。然后他的目光越过江水,落在了对面山腰上。
他看见了火光。
向家寨的方向。
同样的篝火冲天,同样的火光映红半边山。隔着清江,两座寨子的火光遥遥相对,像两只在黑暗中睁开的眼睛。
老族长也看见了。
他拄着拐杖走出祠堂,站在场院边缘,望着对岸的火光。夜风吹动他的青布长衫,吹得他整个人像一根快要折断的枯柴。
但他站住了。
他转过身,看着跪了一地的田家儿郎,苍老的脸上浮起一个说不清是欣慰还是悲怆的表情。
“向家,也点兵了。”
田松柏浑身一震。
他抬起头,望向对岸那片火光。
向云天。
那个拿土铳指着他的混蛋,此刻大概也跪在向家祠堂里,面对着同样的祖宗牌位,听着同样的祭文。
十年了。
打了十年。
现在,他们要从一个山头出发,被卷进同一片从未见过的战场。
田松柏握紧了怀里的猎刀。刀柄被掌心的汗水浸透,又热又潮,像一团没有点燃的火。
身后的祠堂里,篝火烧得正旺。祠堂外,清江无声流淌。
三天后,那架飞机还会来吗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天亮以前,他要磨好这把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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