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江渡的雾比白虎岭还浓。
田松柏踩着露水走到码头时,天边刚泛出第一线青灰。江面上雾气蒸腾,像一锅烧开的水。渡口的青石板路被踩得溜光,石缝里长着青苔,滑得很。
覃玉秀走在他身后半步。
从寨子到渡口,四里山路,她一句话没说。青布包袱在她怀里抱着,那双纳了半个月的布鞋用细麻绳捆着,鞋底针脚密得能挡住荆棘。她走在山路上,脚步轻得像一只夜行的麂子。
渡口已经聚了不少人。
出征的汉子们在江边站成一排,有人蹲着抽旱烟,有人反复摸着腰间的猎刀。田小满站在人群边上,背挺得笔直,但田松柏看见他在偷偷掐自己的大腿——这娃子怕自己发抖。
田德茂蹲在码头的石阶上,嘴里叼着烟杆,烟锅里的火星子在雾里明灭。他看见田松柏,只是点了点头,然后把烟杆往鞋底上磕了磕,起身往船边走去。
田松柏转身。
覃玉秀站在他面前,双手攥着那个青布包袱,指节发白。
江风吹过来,吹动她头帕下散落的碎发。她抬起脸,眼睛是干的。
“东西都在里头。”她把包袱递过来,“五双鞋,够穿。袜子在鞋子里面塞着,要换的时候抖一抖。”
“嗯。”
“苞谷粑在包袱底下,今天吃,明天就硬了。硬了用火烤一烤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刀——”
她顿住了。
然后她松开包袱,从怀里掏出一根红绳。土家人编的红绳,掺着五彩丝线,两头系着极小的银铃铛。这是姑娘家从小贴身戴的东西,戴了十八年。
田松柏认识这根红绳。当年在清江边的歌圩上,覃玉秀就是当着他的面从衣领里扯出这根红绳。那时候她十六岁,唱山歌的声音能穿透一整个山谷。她把这根红绳系在绣球上,砸进了他的怀里。
“系在刀上。”她抓住他握刀的手,“砍人的时候,想着回家。”
田松柏的手掌被掰开,刀柄上的皮绳被解开,红绳绕上去,一圈,两圈,三圈。她的手指很凉,系绳子的动作很慢,每一个结都打得极紧极死,仿佛要把这辈子所有的力气都用进去。
银铃铛碰到刀柄,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响动,像深山里的一滴泉水落地。
她系完了。
她抬起头,看着田松柏的眼睛。
“走吧。”
她没说“我等你”,没说“你要活着回来”,没说任何多余的话。土家女儿不兴哭嫁,更不兴送征的时候哭。她只是退后一步,把双手收进围裙底下,站在那里,像一株长在清江边的木兰花。
田松柏忽然伸出手,握了一下她的手。
凉的。
然后他转身,大步走向渡船。
身后传来山歌声。
是覃玉秀在唱。她的嗓子是龙舟坪一带最好的,唱山歌能翻三个山头。但此刻她的声音不高,只是轻轻地起了个头——
“清江水,长又长——”
然后岸边所有的土家女子都接了上去。
“清江水,长又长,
送哥送到大江边。
刀山火海哥莫怕,
妹在岸边烧长香。”
她们唱得整齐,像练过无数次。其实没人组织,也没有事先商量,是这片土地上刻进骨头里的东西——送男人上战场的时候,要唱山歌。
田松柏没有回头。
他的手掌攥着刀柄,红绳勒进指缝,银铃铛硌着手心。他走到渡船边,田德茂已经上了船,老头子坐在船板上,烟杆收进了怀里。田小满在船尾,手里抱着一把猎刀,刀鞘是他爹留下来的,比他年纪还大。
“上船!上船!”
艄公撑着竹篙,把船稳在石阶边。这是一条乌篷船,能坐二十来个人,船板被江水泡得发黑,边缘长着青苔。出征的汉子们一个个跳上去,船身在江水里晃荡,激起一圈圈涟漪。
田松柏抬脚踏上船舷。
船身猛地一沉。
他回头。
不是浪。
是一个人单手按在了船舷上。
青布长衫,洗得发白的布料,针脚细密得像读书人的笔迹。长衫下摆沾着晨露和草屑,一双千层底的布鞋踩在码头的青石板上,站得稳稳当当。
田松柏的目光往上移。
一个年轻人。
看着不过二十出头,面皮白净,头发用一根青布带束在脑后,梳得一丝不苟。鼻梁很直,嘴唇抿着,下巴线条像刀削出来的。但他身上没带刀。他一只手提着一口旧书箱,另一只手按在船舷上。
“叨扰了。”
他开口,声音不大,却压过了码头上所有的嘈杂。那是一种听着就舒服的嗓子,不紧不慢,像泡茶的时候说话的语气。
“请问这船是去宜昌大营的么?”
艄公打量了他一眼:“你是?”
“应募从军的。”年轻人微微欠身,“清江下游龙舟坪镇,代课先生,姓林,单名一个砚字。”
田松柏注意到,这人说话的时候,眼神一直看着艄公的眼睛。不是那种直视的冒犯,是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诚恳。但他的眼睛太亮了,亮得不像是天没亮就赶了远路的人。
清亮得过分。
船上的汉子们都盯着这个格格不入的家伙。一船猎户,鹿皮袄、猎刀、旱烟、粗嗓门。忽然冒出来一个提书箱的教书先生,说要投军。
田满仓咧了咧嘴:“先生也会打枪?”
“可以学。”林砚回答得平静。
“这不是学堂。”田德茂在船板上磕了磕烟杆,“这是去打仗。”
林砚看向他,微微点头:“知道。三日内皇军到,挂白旗活,抵抗者死。昨天的传单,在下也看了。”
船上安静了一瞬。
“让他上船。”田松柏开口了。
艄公看了一眼田德茂,老头子没再说话。
林砚欠身道了声谢,提著书箱跨上船来。他踩上船板的那一刻,船身又晃了一下。不是因为重——这口书箱沉得不正常。但这种念头只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,就被更多的念头淹没了。
船撑离了码头。
艄公的竹篙点开江面,乌篷船缓缓滑进清江的晨雾里。岸上的山歌还在唱,声音越来越远,越来越薄,最后只剩下风声和水声。
“清江水,长又长,
送哥送到大江边……”
田松柏坐在船舷上,把猎刀横在膝头。红绳在江风里轻轻飘荡,银铃铛发出细碎的响声,像远处的山歌,像昨夜祠堂里篝火燃烧时的噼啪声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码头。
覃玉秀还站在那里,青布袄在雾里若隐若现。她没有挥手,没有喊叫,只是站在那儿,像一块不会动的石头。
然后她的身影被雾气吞没了。
“送哥送到大江边——”
歌声终于消失了。
清江上一片寂静,只有船桨划破水面的声音。雾气越来越浓,两岸的山影变成了灰色的轮廓,像一群沉默的巨兽蹲在江边。
田松柏忽然发现,那个叫林砚的年轻人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他身边。
“田兄的刀上系的是土家红绳?”林砚看着那根红绳,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好奇。
田松柏没说话。
林砚也不在意,从怀里摸出一只怀表,看了看,又收回怀里。他的动作很自然,但田松柏还是看见了。那只怀表盖上刻着字,不是汉字,笔画弯弯曲曲的,他没看清。
“你投军,为什么?”田松柏忽然问。
林砚转过头,看着江面上被雾气笼罩的远方。
“家父曾是保定军校的教官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他教我一句话——国难当头的时候,读书人不能只会在书房里叹气。”
江风吹过,吹动他青布长衫的下摆。
田松柏不知道保定军校是个什么地方。他只是觉得,这个人的手不像拿过锄头也不像握过猎刀。那双手白皙、修长、指节分明,像一把收敛了锋芒的刀。
“你呢?”林砚忽然反问。
田松柏没有回答。
他握着猎刀,红绳绕在指间。清江的水在船底哗哗地流,像昨夜祠堂里老族长的叹息,像他爹磨刀时的嘶鸣,像覃玉秀系红绳时指节碾过丝线的沙沙声。
然后他听见林砚轻声说了一句:“这片水,真好看。”
田松柏愣了一下。
这个人,明明要去打仗,却在说清江好看。好像他不是去赴死,只是去赴一个约。
船继续往前,清江的雾气终于开始散了。
江对岸,向家在另一个渡口上船。两条船,在江心远远地擦过。
向云天站在船头。
田松柏看见了。
向云天也看见了他。
隔着半条江的水,两个打了十年的仇人对视了一瞬。然后向云天别过头,把土铳扛在肩上,背对着田松柏坐下了。
船向不同的方向驶去,但田松柏知道,他们要去的是同一个地方。
宜昌大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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