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浓得像墨,伸手不见五指。
张远走在前面,凭着记忆带路。
脚下的路坑坑洼洼,踩到碎石上,脚底硌得生疼。王铁柱跟在后面,左手提着一盏马灯——灯罩是铁的,只留一条缝漏光,昏黄的光只够照亮脚下三尺远的路。
“还有多远?”王铁柱压低声音问。
“快了。”
张远停下来,眯着眼睛辨认方向。风从北边吹来,带着沙砾,打在脸上生疼。他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地面——有车辙印,很浅,几乎被风沙填平了。这是废弃驿道的痕迹。他站起来,往西北方向走了二十步,又蹲下来,摸到一块石头——不是天然的,是人工凿过的青石,半截埋在土里。
“到了。”
王铁柱把马灯的光缝开大了一些,灯光照在地面上,映出一个微微隆起的土包,土包上长着枯草,比周围的草高出一截。张远用手拨开草,下面是一块青石板,石板边缘长满了青苔,滑溜溜的。
“就是它?”王铁柱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石板。
张远点头。他把铁锹插进石板边缘的缝里,往下压,石板翘起了一条缝。王铁柱把手指伸进缝里,使劲往上抬,石板翻了,露出下面黑洞洞的井口。一股霉味从井里冲出来,又湿又臭,像是有什么东西烂了很久。张远别过脸,等那股气味散了一些,才凑过去往下看。黑,什么都看不见。他捡了一颗石子扔下去,石子打在井壁上,弹了几下,然后听到一声闷响——不是石头撞石头的声音,像是落到了泥里。
有水。不是干的。
王铁柱也听到了那个声音。“有水。”他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。
张远没有接话。他站起来,拿起铁锹,在井口旁边的地面上画了一个圈。“从这里往下挖,把井口扩大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他把铁锹插进土里,踩了一脚,铁锹没进去了。土是松的,表面那层枯草下面的土是软的黑土,像是什么时候被人翻过。他挖了一锹,把土甩到旁边,又挖了一锹。王铁柱把马灯挂在旁边的枯草上,也拿起铁锹开始挖。
两个人默默地挖着。铁锹插进土里,翻起来,甩出去,再插进去。声音不大,但在这寂静的夜里,每一声都传得很远。挖了不到一尺,铁锹碰到了硬东西。张远蹲下来,用手扒开土,露出下面的石头。石头很大,不像是自然形成的,像是被人故意填进去的。他把石头周围的土清开,双手抱住石头,使劲往外搬。石头动了,翻了个身,滚到旁边。下面还有石头,一块挨一块,码得很整齐。
“西夏人填的。”王铁柱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那些石头。“二十年前那场仗,他们攻到城下,没打进去,就把井填了。”
张远没有说话。他把石头一块一块往外搬,石头很大,每一块都有几十斤重。王铁柱用那只独臂帮着推,两个人配合着,石头一块一块地滚到旁边,堆了一小堆。搬了七八块石头之后,下面的井壁露出来了。青砖砌的,砖缝里长着青苔,湿漉漉的。张远用手摸了摸砖壁,冰凉的,但表面有一层水汽,手指蘸了一下,放到舌尖上尝了尝——淡的,不是咸的。
是水!
“有水。”张远说,声音很轻,但很确定。
王铁柱凑过来,也用手摸了摸那些砖,又看了看手指上的水汽,没有说话。
张远拿起铁锹,继续往下挖。
石头搬完了,下面是淤泥,黑糊糊的,又软又黏。铁锹插进去,拔出来,带出一团黑泥,泥里夹着碎草、烂叶,还有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残渣。他把泥甩到旁边,又挖了一锹。
挖了半个时辰,坑已经挖到齐腰深。井口被扩大了一圈,像一个大漏斗。站在坑底,能听到水声——不是滴水声,是地下水往上渗的声音,咕嘟,咕嘟,很轻,像有人在底下吹泡泡。张远停下来,喘了几口气。额头上全是汗,后背的衣服湿透了,贴在皮肤上,冰凉。他把铁锹插在泥里,靠着坑壁休息。
就在这时,王铁柱忽然抬起手,示意他安静。张远屏住呼吸,侧耳听——风声里有别的声音。马蹄声,从北边来,很轻,很碎,不止一匹。
斥候。
王铁柱把马灯的光缝合上,四周陷入完全的黑暗。两个人都蹲在坑里,不敢动。马蹄声越来越近,能听到马鞍上的铜铃响,叮当,叮当,还有人在低声说话,党项话,听不懂。
张远的手摸向别在腰后的弩机,动作很慢,怕发出声音。他的手指摸到弩机的木柄,攥紧,手心全是汗。
马蹄声在井的附近停了。有人说话,声音很粗,像是在骂什么。然后有一道光照过来——火把。火把的光从坑沿上扫过,只差一点就照到坑里的人。张远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像擂鼓。他把身体缩得更低,后背紧贴着坑壁,冰冷的泥土贴着脊背。王铁柱蹲在他旁边,右手里握着刀,刀刃上缠着布,没有反光。
火把的光移开了。马蹄声又响起来,往南边去了。等声音彻底消失,张远才呼出一口气,那口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,立刻散了。
“走了。”他低声说。
王铁柱重新打开马灯,光缝调得很小,只够照亮坑底。张远看到他的脸上有汗,刀疤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。“继续挖。”张远说。
他拿起铁锹,继续挖淤泥。越往下,泥越软,水越多。铁锹拔出来的时候,带出的不是泥块,而是稀泥浆,甩在坑壁上,哗啦哗啦地流下来。水开始从井底往上冒,先是一小摊,然后慢慢扩大,把坑底淹了。
张远蹲在坑底,用手在淤泥里扒。泥巴被扒开,下面露出的是沙子。沙子里有水,水从沙缝里往上涌,先是细流,然后慢慢变大,把小坑灌满了。他捧了一把水,凑到嘴边喝了一口。水是凉的,带一点泥土味,但不苦,不涩,是能喝的水。
“通了。”张远说,声音嘶哑。
水越冒越多,从沙缝里涌出来,先是清的,然后带出一些泥沙,变成浑的,但水势很大。不到一盏茶的工夫,坑底就积了一掌深的水,冰凉刺骨。张远的靴子已经湿透了,脚趾冻得发麻,他没有动,蹲在水里,看着水不断上涨。
“上来!”王铁柱在坑沿上喊。
张远把手伸上去,王铁柱拉住他,把他从坑里拽了出来。两个人都湿透了,靴子上全是泥,裤腿沾满了黑泥浆。张远蹲在井边,大口喘着气。手还在抖,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累。虎口磨破了,掌心全是水泡,水泡破了,黏糊糊的,痛。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,蹭了一手的泥。
水在坑里继续上涨,一会儿就没过了最下面那层砖。张远从旁边捡起一根枯枝,伸进水里试了试——水很深,枯枝没到了大半,还没探到底。
“够了。”张远说。他站起来,腿一软,差点摔倒。王铁柱扶了他一把,他的手搭在王铁柱的肩膀上,站了一会儿,才稳住。
“走,回去叫人。明天来打水浇地。”王铁柱说着,开始收拾工具。
张远摇了摇头。“不等明天。现在。”
“现在?你疯了?那些斥候说不定什么时候又回来。”
张远没有接话。他弯腰从地上拿起两个陶罐——那是他从驿舍带出来的,本打算挖出水后装水用的。他把陶罐沉进井里,灌满了,提上来。水从罐口溢出来,洒在地上,立刻渗进了干裂的土里。
“你一个人搬?”王铁柱看着他。
“你帮我。”
王铁柱盯着他看了两息,骂了一声,弯腰也拿起两个陶罐,沉进井里。他单手提罐,比张远慢,但稳稳当当,一滴水没洒。
两个人一手提一个陶罐,沿着来路往回走。路黑,看不清脚下,张远踩到一个坑,身体歪了一下,水洒了半罐。他稳住身体,继续走。王铁柱走在后面,嘴里叼着烟杆,没点着,只是叼着。
到了城门口,守城的士兵看到他们满身泥水、手里提着陶罐,愣了一下。王铁柱喊开门,士兵赶紧把门打开。他们进了城,没有回驿舍,直接往城南的试验田走。
试验田在月光下黑黢黢的,土面已经干了。张远蹲下来,把陶罐里的水倒在田里。水浇在干土上,发出滋滋的响声,像渴了很久的人终于喝到了水。一罐,两罐,三罐……水倒下去,渗进土里,地面上的水渍很快就干了,只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。
“不够。”张远说。试验田有半亩大,这几罐水只够浇湿一张席子大的地方。
他转身又往城外走。王铁柱跟在后面。两个人来回走了三趟,打了十几罐水,浇在田里。湿痕从一小片变成一大片,但离整块试验田都浇透还差得远。
第四趟的时候,张远刚把陶罐沉进井里,就听到远处传来马蹄声。比刚才更近,更多,至少有五六匹。
“快走。”王铁柱低声说。
张远把陶罐提上来,水洒了半罐。他没有倒掉,提着半罐水就往回跑。王铁柱跟在后面,跑得比他快,单手提着陶罐,步子又大又稳。马蹄声越来越近,火把的光在远处晃动,像萤火虫一样忽明忽暗。
他们跑进城门的时候,守城的士兵被吓了一跳。王铁柱喊了一声“关门”,士兵手忙脚乱地把门推上,门闩落进槽里,咔嗒一声。门外传来马蹄声,就在城墙根,有人在喊话,党项话,听不懂。
张远靠在城门上,大口喘着气。陶罐还提在手里,水洒得只剩一小半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把剩下的水浇在地上,然后把陶罐放在脚边。手还在抖,不是怕,是累。
王铁柱靠在旁边的墙上,烟杆还叼在嘴里,已经湿透了,烟丝泡烂了,从烟嘴里往外淌黄水。
“今晚不能再出去了。”王铁柱说,“他们发现井的位置了。”
张远点了点头。他看着手里的陶罐,又看了看城南的方向。试验田还没浇透,但土已经湿了一大片。他算了一下——按照这个速度,至少还需要三天才能把整块试验田浇透。三天,离七天只剩下四天。
他站起来,把陶罐提起来,往驿舍走。王铁柱跟在后面,走到半路,忽然问了一句:“你恩师有没有教过你,什么时候该停?”
张远没有停步。“没有。”
“他应该教的。”
张远推开驿舍的门,走进去,没有回头。他把陶罐放在墙角,从怀里掏出手札。蓝布包被水浸湿了一角,他用手抹了抹,水渗进去了,留下一个深色的印子。他翻开手札,看到恩师写的那行字:“若地干无水,可冬灌,水渗土中,冻而自融,春来即润。”
水已经有了,但还不够。明天,还要继续。
他把手札贴在胸口,倒在床上。腰酸得像要断了,后背的骨头咔咔响。窗外,风又刮起来了。他闭上眼睛,听到远处传来马蹄声,时远时近,像潮水一样。
恩师,你说得对。那口井没废。
天亮之前,还要去打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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