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张远就蹲在了试验田边。
手插进土里,指尖触到的是湿漉漉的松软。昨天浇透的水还留在地里,土是凉的,但不冰,像刚从缸里舀出来的井水。他抓了一把,攥紧,松开,土团在手心里散开,碎成均匀的细末,没有结块,没有干裂。
王铁柱走过来,脚踩在田埂上,泥巴沾满了靴底。他把锄头往地上一搁,蹲下来,也抓了一把土。“行了,能种了。”
张远没接话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身后,大张扛着两把铁锹,二娃提着一袋麦种,李寡妇拎着木桶和陶罐,都站在田埂上。二娃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,打了个哈欠,被大张拍了一下后脑勺。
“就这些?”张远问。
“种子都在这里。”二娃把麻袋放下,解开绳扣。麦粒从袋口漏出来,金红色的,在晨光下泛着暗光。“还多着呢,一袋就够了。”
张远蹲下来,把手伸进麻袋,捧出一把麦粒。恩师手札上写的,行距一尺,株距五寸,一亩地用种一斗。他在心里默算了一遍,把麦粒放回去,站起来,从怀里掏出手札。
翻到夹页。恩师的笔划还是那样硬,收笔时用力顿一下,留下一个墨疙瘩。他看了一遍,合上,塞回怀里。
“开沟。行距一尺。”他对王铁柱说。
王铁柱扛起锄头,走到田的一头。他用脚比了比距离,锄头落下去,刨出一条浅沟。土翻起来,新鲜的褐色带着湿气,散发着泥土的腥味。张远蹲下来,用手指量了量沟的深度——两寸,刚好。
“大张,撒种。沿着沟撒,一尺一颗。”张远用手比划着距离。
大张蹲下来,从麻袋里抓了一把麦粒,一粒一粒地往沟里放。动作慢,有些放歪了,张远伸手拨正。二娃跟在后面,用脚把土拨回沟里,把种子盖上。李寡妇提着木桶,用陶罐舀水,浇在刚覆好土的地方。
四个人在田里排成一排,像一条缓慢移动的线。张远走在最前面,用手札当尺子,每隔一尺划一道印。王铁柱锄头跟着他的印走,大张跟在锄头后面撒种,二娃跟着大张覆土,李寡妇跟在最后浇水。
太阳从东边的城墙后面升起来,光线斜斜地照在田里,把五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。张远的影子在最前面,瘦长,被锄头的影子切断了。
张远蹲下来,看着刚播下去的种子。土已经被浇湿了,水渗进缝隙里,把土面润成深褐色。他用手扒开一小块土,露出里面的麦粒——金红色的,嵌在黑色的泥里,像一粒粒碎金子。
他盯着那颗麦粒看了好一会儿。恩师说过,种子种下去,就不属于你了。它在地下吸水、膨胀、破壳、生根,你看不见,摸不着,只能等。
他站起来,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田的那一头,已经是巳时了。半亩试验田,播了一半。张远直起腰,后背酸得像是被人打了一棍子。王铁柱把锄头拄在地上,从腰里摸出烟杆,塞了点烟丝,点着了,吧嗒吧嗒地抽。
“歇一会儿。”王铁柱说。
张远摇头。他走到田边,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已经播过种的地方。土是软的,水已经渗下去了。他站起来,往回走,又从头开始检查。弯下腰,盯着地面,看有没有种子露在外面。有几颗被二娃覆土太浅了,露出了半个身子,他用手指按了按,把土拨过来盖住。
二娃蹲在旁边,看着他。忽然说:“先生,你种过地吗?”
张远的手顿了一下。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这么多?”
张远没有回答。他从怀里抽出手札,在二娃面前晃了晃。“这个教的。”
“你恩师真厉害。”二娃说。
张远把手札塞回怀里。恩师厉害吗?厉害。但恩师也走了。
太阳爬到头顶,试验田播完了。一垄一垄的土整齐地排着,像用尺子量过。王铁柱点了一锅烟,蹲在田埂上,看着那片地。大张和二娃坐在地上,二娃靠着大张的肩膀,打了盹。李寡妇把木桶里的最后一点水浇完,拎着空桶走回来。
“够吗?”她问。
“够了。”张远说。
李寡妇把木桶放在田埂上,擦了擦额头上的汗。她看着张远,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最终没说出来。她转身,推着独轮车往回走。车轮碾过碎石,咕噜咕噜地响。
张远还蹲在田边。他把手插进土里,感觉到土的温度。太阳晒着,土面已经开始变暖,下面是凉的。种子就在那里,在凉和暖之间。
王铁柱走过来,在他旁边蹲下,把烟杆叼在嘴里,含糊不清地说:“你说,这玩意儿真能长出麦子来?”
“能。”
“你这么肯定?”
张远没有回答。他想起恩师手札上写的那行字——试种于河州,大获成功。河州的地和这里不一样,河州的人和这里也不一样。但种子是一样的。
“能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
王铁柱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,站起来。“那等吧。”
张远没有动。他蹲在田边,盯着那片刚播完种的土。
下午,陈知州派小吏送来了干粮和水。小吏把篮子放在田埂上,看了张远一眼,又看了看那片地,想说什么,但只说了句“知州让我送来的”,就转身走了。
张远没有吃。他坐在田埂上,手札放在膝盖上,翻开,又合上。风从北边吹来,带着沙砾,打在脸上,生疼。他眯着眼睛,看着那片地。
王铁柱从城里回来,手里拎着一壶水。他把水壶递给张远。“喝点。你这样蹲一天,腿会废。”
张远接过水壶,灌了一口,水从嘴角漏出来,顺着下巴滴进衣领里。
“明天还要种别的吗?”王铁柱问。
“不种了。等。”张远站起来,腿发麻,踉跄了一步。王铁柱扶了他一把。
“等多久?”
“七天。”
王铁柱皱了皱眉。“七天?什么都不干?”
“等发芽。”张远把手札揣进怀里,看了一眼那片田。土面平整,没有一点动静。“七天,不出芽,军令状就算废了。”
王铁柱没有说话。他从腰里摸出烟杆,叼在嘴里,没有点。
夕阳西斜,光线从西边照过来,把试验田染成金红色。张远还站在田埂上,没有走。王铁柱蹲在旁边的地上,烟杆叼着,眼睛望着天边的云。
“你信吗?”张远忽然问。
王铁柱转过头看着他。“信什么?”
“信种子能发芽?”
王铁柱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,在鞋底上磕了磕。“我信你。”
张远没有说话。
天暗下来,远处的城墙变成了黑色的剪影。城门口亮起了灯笼,昏黄的光在地上画了一个圆圈。张远转身,往城里走。王铁柱跟在后面。
走了几步,张远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那片试验田已经看不清了,和夜色融在一起。
他转回头,继续走。
七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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