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天，天没亮张远就蹲在了田边。
土面没有动静。和他昨天离开时一样，褐色的，平整的，连一道裂缝都没有。他把手插进土里，摸到的是潮湿的凉意。种子在地下，他什么都感觉不到。
王铁柱从城里走过来，手里端着两碗粥。他把一碗递给张远。“吃了。”
张远接过碗，粥是温的，米粒硬邦邦的，没煮透。他喝了一口，咽下去，碗还端在手里。
“回去睡会儿。”王铁柱蹲在他旁边。
“不困。”
“你昨天一夜没睡。”
张远没说话。他把碗放在田埂上，又把手插进土里。王铁柱看了他一眼，没有再劝。他喝完自己的粥，把碗摞在一起，站起来走了。
太阳升起来，照在田里。土面开始变干，颜色从深褐变成浅褐。张远用手指在土面上划了一道，下面的土还是湿的。够用。
二娃提着水桶过来，要给田浇水。张远拦住他。“不用浇。够了。”
“可是天这么干……”
“种子刚种下去，水多了会烂。”
二娃放下水桶，蹲在张远旁边，也盯着土面。“先生，你说它什么时候能出来？”
“五天。”
“五天？你咋知道？”
“手札上写的。”
二娃不再问了，站起来，提着水桶走了。
第二天，土面还是没有动静。
张远蹲在田边，从早蹲到晚。大张来送过一次干粮，看到他还在那里，摇了摇头。李寡妇推着独轮车路过，停下来，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这样会把身子熬坏的。”
“没事。”
李寡妇把独轮车上的水壶拿下来，放在田埂上。“渴了喝。”她推着车走了，走了几步，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王铁柱傍晚才来。他手里提着一盏马灯，把灯挂在田边的枯树上。灯光昏黄，照在土面上，土面还是平整的。
“有没有可能……”王铁柱没说完。
“没有。”
王铁柱不再说话。他在张远旁边坐下，从腰里摸出烟杆，点着了，吧嗒吧嗒地抽。烟雾在灯光里飘散，一缕一缕的。
第三天，张远的眼睛布满了血丝。
他蹲在田边，手指抠着地，抠出一道浅沟。他弯腰去看沟底，想看看种子有没有变化。但种子埋得太深，看不见。
小禾来了。她蹲在张远旁边，把一包东西放在田埂上。“先生，这是我从药铺拿的，提神的。”
张远打开布包，里面是几片干叶子。他闻了闻，有苦味。
“你留着吧。我不用。”
小禾把布包又推回去。“你用。你看你的眼睛，红得像兔子。”
张远没有接。他把布包放在田埂上，眼睛盯着土面。
小禾叹了一口气。她蹲着看了好一会儿土面，忽然说：“先生，它会出来的。”
张远转头看着她。小禾的眼睛很亮，像两颗星星。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因为是你种的。”
张远没有说话。他转回头，继续盯着土面。
第四天。
张远没有去田边。王铁柱去的时候，发现他靠在驿舍的床上，睡着了。手札还攥在手里，蓝布包被汗浸湿了。
王铁柱没有叫醒他。他一个人走到田边，蹲下来，看了看土面。还是没有动静。
他站起来，在田埂上站了一会儿。风从北边吹来，吹得他空荡荡的左袖飘起来。他把烟杆叼在嘴里，没有点。
大张和二娃也来了。二娃蹲下来，用手指戳了戳土面。“还没出来。”
“再等等。”大张说。
三个人站在田边，谁都没有说话。
下午，张远醒了。他睁开眼，看到窗外天还亮着，翻身坐起来。手札从胸口滑到床上。他拿起来，塞进怀里，穿上鞋，往城外走。
走到田边的时候，太阳已经偏西了。王铁柱还站在那里，看到他来，没有打招呼。
“有动静吗？”张远问。
“没有。”
张远蹲下来，盯着土面。土面还是平整的，但他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。他趴下去，把脸凑近地面，几乎贴着土。
“怎么了？”王铁柱问。
张远没有回答。他伸出手指，在土面上轻轻划了一下。土面裂开一条细缝，很细，细得几乎看不见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王铁柱也蹲下来。
张远没有回答。他屏住呼吸，盯着那条缝。缝很细，但很深，像是从下面顶开的。不是干裂——干裂的缝是歪的，这条是直的，笔直地向上。
他的手在抖。
“明天。”张远站起来，腿发软。“明天早上。”
第五天，天还没亮，张远就跪在了田边。
王铁柱提着马灯，把灯挂在枯树上。灯光在晨雾里散开，照在土面上。
土面裂开了很多条缝。不是干裂，是那种从下面被顶开的缝，每一条缝里，都有一点嫩绿。
张远伸手想摸，又缩了回去。
他跪在那里，看着那些缝一点一点变宽，看着那些嫩绿一点一点往外顶。露珠挂在新芽上，在灯光下亮晶晶的。
第一颗芽顶开了土。嫩绿的，顶着壳，弯着腰，像刚从水里钻出来的。
第二颗，第三颗，第四颗……一排一排的，从土里冒出来。
张远的眼眶发红。他没有哭，只是眼睛红了。王铁柱站在旁边，哈欠打到一半停了。大张和二娃也从城里跑出来，二娃脚上的鞋跑掉了一只，都没顾上捡。
老农拄着拐杖来了，他蹲下来，手捧着一颗芽，手在抖，眼眶红了。
“活了……真的活了……”他的声音在抖，眼泪掉进土里，砸出一个小坑。
老农跪在地上，额头贴着泥土。周围人沉默着，然后有人哭出声。
张远站起来，腿麻了，王铁柱扶了他一把。他嘴角动了动，没有笑出来，但眼睛亮了，比任何时候都亮。
陈知州从人群中走出来。他穿着那件青色官袍，站在田边，看着那片嫩绿，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全城种麦。张远，你来做营田使。”
张远没有说话。他转过身，看着那片田。嫩绿的芽在晨光里闪着光，风一吹，轻轻摇晃。
七天，他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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