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知州站在田埂上,青色官袍被晨风吹得贴住身体。他看着那片嫩绿的芽,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,才转过身,面对身后聚集的人群。
“怀远镇的百姓听好了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田野空旷,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。“从今天起,城外所有可用土地,全部划为军屯田。按入中法,种麦者优先分粮,收成后三成交公。”
人群里嗡了一声。有人交头接耳,有人探头往田里看,想亲眼看看那些嫩芽。
“知州,我家那两亩荒地也能种?”一个中年汉子挤到前面,手背上全是裂口。
“能。”
“种子呢?”
陈知州看向张远。张远从怀里掏出手札,翻到夹页,念道:“昆仑麦种,耐寒耐旱。一亩用种一斗,行距一尺,株距五寸。”他合上手札,抬起头。“种子,我车上有。够一百亩。”
那汉子愣了一下。“你……你给我们种子?”
“不是给。是借。收成后还,一亩还一斗。”
人群又嗡开了。有人点头,有人摇头,有人掰着手指头算账。老农从田边站起来,拐杖拄在地上,说了一句:“我种了一辈子地,没见过这种麦。但昨天,我亲眼看着它发芽。”他用拐杖指着那片嫩绿。“这地,我种。”
老农带头,人群里陆续有人举手。那个中年汉子也举了手,接着是挑水的妇人、磨刀的老兵、推独轮车的脚夫。人越来越多,手举过头顶,像一片杂木林。
陈知州转过头,看着张远。“营田使,你来分地。”
张远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营田使?他从东京被贬到怀远镇,身份是驿卒,连个品级都没有。现在陈知州让他当营田使,管全城的田。他没有接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当天上午,张远把驴车赶到城外,卸下麻袋。王铁柱帮他搬,一袋一袋码在田埂上。麻袋上的绳扣打了死结,张远用牙咬开,手被粗绳勒出红印。
“你真要把种子分出去?”王铁柱蹲在旁边,叼着没点着的烟杆。
“不分,我一个人种不完。”
“那些人,有的连地都没种过。”
“我教他们。”
王铁柱看了他一眼,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。“你教?你种过地吗?”
张远没有回答。他打开麻袋,用手捧出一把麦粒,让麦粒从指缝间漏下去。金红色的,在阳光下亮闪闪的。他想起恩师指着这些麻袋说“昆仑麦种”时的样子。恩师也没有种过这块地,但他知道种子能活。
下午,张远站在公署门口,面前排了长长一队人。都是来领种子的。他让大张登记名字,二娃称种子。他蹲在地上,用手里的木棍画出一块地,圈出城外的区域。
“你家在东边,分那块靠河的地。”
“你家在西边,那块背风。”
“你家人口多,多分两亩。”
他按照手札上恩师写的标准,依地势、土质、水源分配。王铁柱站在旁边,看着他在泥地上画来画去,说了一句:“你以前做过这个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跟谁学的?”
张远没有回答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走到下一个领种子的人面前。
李寡妇推着独轮车来了,车上放着两口大锅。她把车停在田边,招呼几个妇人把锅抬下来,架在石头灶上,点火烧水。水开了,她往锅里撒了几把粗茶叶。茶叶是碎的,泡出来的汤漆黑,但茶香飘满了田野。
“都来喝口热的!”她扯着嗓子喊。
干活的人从田里走出来,端着陶碗,围在锅边。有人端了碗递给张远,张远接过来,喝了一口,烫,苦,涩。他咽下去,把碗还给那人,又蹲回田边,用手量行距。
“营田使,你那碗还没喝完呢。”那人喊道。
“没空喝。”
李寡妇走过来,把一碗茶放在田埂上。“凉了再喝。”她蹲下来,看着张远在地上画线。“你这一直蹲着,腰不要了?”
张远没有抬头。“习惯了。”
李寡妇站起来,转身要走,又停了一下。她压低声音。“赵员外没来领种子。”
张远的手停了一下,继续保持距离划线。“他不种?”
“他不种。也不借粮。”李寡妇的声音更低。“昨天夜里,我看到他家仆人在城门口转悠。”
张远抬起头。“什么时辰?”
“三更天。我以为自己看花了眼,但那个人提着灯笼,灯笼上有赵家的标记。”
张远沉思了片刻。三更天,城门已经关了,仆人怎么出去?除非有守城士兵放行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把碗里的茶喝干。碗底沉着茶叶碎末,他嚼了嚼,咽下去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李寡妇没有再多说,推着独轮车走了。
黄昏时分,张远回到驿舍。他在井边打了水洗脸,水凉,激得他打了个哆嗦。王铁柱从外面进来,手里拿着一个账本。
“今天领种子的人,都记下了。四十三户。”他把账本递给张远。
张远接过来,翻了几页。字歪歪扭扭的,有些名字写错了,他能认出是谁。他合上账本,还回去。
“赵员外家呢?”
“没来。”王铁柱蹲在井边,点着了烟杆。“我刚才在城头转了一圈,看到他家的粮仓堆得满满当当,门口还加了锁。”
“新锁?”
“新锁。铜的,亮晃晃的。”
张远沉默了一会儿,回到屋里。他坐在床上,把手札抽出来,翻到夹页。恩师写的那几行字,他已经能背了。但他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,指肚摩擦着纸面,感受那些笔画的起伏。
他想起恩师临终前的眼神——躲闪的,飘忽的。现在,他自己也遇到了同样的事。赵员外的粮仓、三更天的仆人、加了铜锁的门。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方向,但他抓不住那条线。
窗外,天暗了。远处传来西夏军营的号角声,呜呜的,低沉。
张远把手札贴在胸口,倒在床上。明天还要分地,后天还要播种。他闭上眼睛,在心里把那四十三户人的名字和地块又过了一遍。大张他爹的、二娃他叔的、李寡妇的——她的地在城南,靠近古井,水方便。
王铁柱的没有。他没有地,也没有家。
张远翻了个身,床板吱了一声。他睁开眼睛,在黑暗中看着屋顶。梁上有什么东西在爬,窸窸窣窣的。
明天,还要去赵员外那里看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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