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平线上的尘土扬起来的时候,张远正蹲在田边查看新播的麦种。
王铁柱从城头跑下来,靴子踩在土路上,扬起一溜灰。
“来了。”
张远站起来,手在裤腿上蹭了蹭。他往北边望去——尘土像一面灰色的墙,从地平线上推过来,越来越近,越来越厚。尘土下面,有东西在反光,一片一片的,白晃晃的。
“铁鹞子。”王铁柱的声音很沉。
张远没有见过铁鹞子,但他在驿站的军报上读过。西夏最精锐的骑兵,人披铁甲,马披具装,冲锋时像一堵铁墙压过来。军报上写,三百宋军顶不住五十个铁鹞子。不是兵不行,是甲不行,是马不行,是胆子不行。
他转身往城里走。王铁柱跟在后面。田边干活的人也都停了手,有人扛起锄头往回跑,有人推着独轮车,车上的水桶颠得咣当响。二娃从地里跑出来,手里还攥着一把麦种,脸色发白。
“关门!快关门!”有人在城门口喊。
张远挤进城的时候,城门已经关了一半。他侧身钻进去,身后传来城门合拢的沉闷响声。木门撞进石槽,灰尘从门缝里扑出来,呛得人咳嗽。
陈知州已经站在城头上了。青色官袍外面套了件旧铠甲,甲片是铁制的,有些已经生了锈,但穿在身上,整个人像换了一个。他手里没有拿刀,只拿着一把铜镜,对着城外照。
张远爬上城头,趴在垛口上往外看。
尘土散了。西夏大军在城外一里处列阵,黑压压的一片,少说也有三四千人。最前面是骑兵,马披铁甲,人披铁甲,从头裹到脚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阳光照在甲片上,白晃晃的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骑兵后面是步兵,举着盾牌,盾牌上画着狰狞的兽头。最后面是投石车和云梯,牛拉着,慢慢往前挪。
王铁柱蹲在张远旁边,从腰里拔出烟杆,叼在嘴里,没有点。“三千,至少三千。”
“城里有几个兵?”张远问。
“能打的,不到三百。”
张远没有说话。他把手按在垛口上,石砖冰凉,表面粗糙,硌着手心。
陈知州收起铜镜,转身面对城头上的士兵。士兵们靠在垛口上,有的握着矛,有的端着弩,有的搬着石灰瓶。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,或者有,但张远看不清楚——每个人的脸都被尘土和汗水糊住了,灰蒙蒙的。
“诸位。”陈知州的声音不大,但在城头上很清晰。“城外那些人是来要我们命的。我们不给,他们就拿不走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有人握紧了矛杆,指节发白。
“守住。”陈知州说了一个字,转身走向城门方向。
号角声响了。西夏人的号角,又尖又长,像刀子刮骨头。骑兵开始移动,先是很慢,然后越来越快,马蹄声从远处传过来,大地都在抖。张远的脚底板能感觉到那种震动,从城墙传上来,顺着骨头往上爬,爬到膝盖,爬到腰,爬到牙齿。
“石灰瓶!”王铁柱吼了一声。
城头上的士兵抱起石灰瓶,蹲在垛口后面。张远也搬起一个,瓶子是陶的,沉甸甸的,里面装满了生石灰粉。他抱在怀里,能感觉到瓶壁冰凉。
铁鹞子冲到城下。马上的骑兵举起弯刀,刀身在阳光下闪了一下。城头上的石灰瓶砸下去,砸在马背上,砸在人身上,砸在地上。白粉炸开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马嘶叫,人咳嗽,队形乱了。
冲车紧接着上来了。几十个人推着一根巨大的木头,木头前面包着铁头,撞向城门。咚——闷响,城门晃了一下。咚——又晃了一下。城门后面的塞门刀车已经就位,十几个士兵扛着木杠,肩膀挤肩膀,顶住车门。
张远蹲在垛口后面,把石灰瓶一个一个递出去。手被石灰粉烧得发红,火辣辣的疼。他没有停,递了一个,又递一个。
云梯搭上来了。铁钩钩住垛口,西夏士兵咬着刀往上爬。张远弯腰抱起一块石头,朝云梯上砸过去。石头砸中了一个人的头盔,那人往后仰,摔了下去,砸在下面的人身上。但他没有看,又抱起第二块石头。
一支流箭飞来,钉在张远身边的木柱上。箭尾还在颤,嗡嗡的。他的心跳停了一拍,然后又跳起来,跳得比刚才更快。手在抖,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,继续搬石头。
太阳从东边挪到了西边,号角声停了又响,响了又停。城墙上多了几十个缺口,塞门刀车的木杠断了两根,用备用的换上了。石灰瓶用了一半,守城的士兵也少了一些。
战后清点是在城墙根下进行的。
陈知州站在墙根,手里拿着一张纸,上面写着所有守军的名字。他一个一个念,念到谁,谁应一声。张远靠在墙上,听着那些名字。有些名字念完了,没有回应。陈知州停一下,用笔在名字上画一道杠,然后念下一个。
念完了。陈知州把纸折起来,塞进袖子里。他没有说话,转身走了。
王铁柱走过来,蹲在张远旁边。他的刀上全是血,在裤腿上蹭了蹭。
“几个?”张远问。
“三十七个。”王铁柱的声音很低。“伤的不算。”
张远闭上眼睛。三十七个。第一天,第一仗。他想起恩师手札上那些数字——田亩、亩产、存粮、援军。三十七不在那些数字里。
他睁开眼睛,看着城墙。城墙上的缺口还在,塞门刀车还堵在那里。城门外,西夏人的营帐已经搭起来了,密密麻麻的,像一片灰色的蘑菇。
王铁柱递给他一壶水。他接过来,灌了一口,水是温的,带着铁锈味。
“明天还会来。”王铁柱说。
张远把水壶递回去。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怕不怕?”
张远沉默了一会儿。怕吗?怕。他怕的不是死,是城破了。种子才刚种下去,还没长出来,还没到能接上存粮的那一天。
“怕。”他说。
王铁柱把烟杆叼在嘴里,没有点。“怕就对了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往城头走去。走了几步,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“你还欠我一壶酒。”
张远没有说话。他看着王铁柱的背影消失在城头的垛口后面。风从北边吹来,带着血腥味和焦糊味。
他站起来,腿发软,扶着墙站了一会儿,然后往驿舍走。
天黑了。城外的号角声又响了,呜呜的,像是在告别,又像是在警告。
张远回到驿舍,没有点灯,坐在床上,把手札从怀里抽出来。黑暗中,他摸到手札最后一页,用手指描着那些字。
“驿路千里,民生所系。吾辈虽贱如尘泥,亦可撑起一方天。”
恩师,第一天,三十七个人死了。
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,然后躺下去。手札贴在胸口,硬邦邦的,硌着肋骨。
明天还要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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