攻城后的第三天,陈知州把张远叫到了公署。
公署里的光线比往常更暗,窗户用木板钉死了,只留了一条缝透光。陈知州坐在条案后面,面前摊着几本账册,墨迹未干,是新抄的。他的脸色不好,眼窝比几天前更深了,颧骨像要顶破皮肤。张远站在条案前面,没有坐。
陈知州把一本账册推过来。“你看看。”
张远接过去,翻开。上面记着城里的存粮——小米、黍米、豆子,还有一点杂粮。数字一行一行往下走,每一行都比上一行小。他翻到最后一页,看到了合计。他默算了一下,和几天前陈知州告诉他的数字对不上——少了。
“前天攻城,烧了一批粮。”陈知州说,喉结上下滚了一下。“西夏人的火球扔进城里,砸中了北城的粮仓。烧了两仓。”
张远合上账册。“还够多久?”
“省着吃,二十天。”
“援军呢?”
陈知州没有回答。他从案上拿起另一本账册,翻开,推到张远面前。这是军册,上面记着守军的编制和人数。张远看了一眼总数,又看了一眼下面的备注。备注里写着“虚籍”两个字,墨很重,像是被人反复描过。
“朝廷册子上,我们有五千人。”陈知州苦笑了一下。“纸上的兵。”
张远没有说话。他知道虚籍冒领,在东京的时候就听说过。边关的将领为了吃空饷,把死了的、逃了的、根本不存在的兵报上去,领了军饷自己吞。但他没想到怀远镇也这样,而且严重到这个地步。
“能打的,不到三百。”陈知州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张远。“三百人守一座城,对面是三千西夏兵。”
张远看着他的背影。青色官袍洗得发白,肩胛骨的轮廓顶出来,像两块石头。
“粮食呢?”张远问。
“粮食也在纸上。”陈知州转过身,手指在账册上敲了两下。“你看到的这些,是实有的。但还有一批,在赵员外的粮仓里。”
“他不肯借?”
“不肯。”
张远想起李寡妇说的话。赵员外的粮仓加了新锁,门口的铜锁亮晃晃的。三更天,仆人在城门口转悠。
“昨晚我在城头,看到他家仆人和守城的一个士兵说话。”陈知州坐回去,双手搁在案上,手指交叉。“说了很久。”
张远的心沉了一下。赵员外不只是囤粮,他可能还在往外递消息。
“我去找他。”张远说。
“你以什么身份找他?”
张远停了一下。营田使?陈知州封的,但赵员外不会认。驿卒?一个驿卒,赵员外连门都不会开。
“以你的名义。”张远说。
陈知州沉默了一会儿,从案上拿起一支笔,在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,盖上印,递给他。“拿着这个。按入中法,战时官府有权征购民间存粮。他不给,就是违令。”
张远接过纸,折好,塞进怀里。
赵员外的宅子在城东,院墙比城墙还高。门口站着两个家丁,穿着干净的棉袄,手背在身后。看到张远走过来,一个家丁伸手拦住了他。
“找谁?”
“赵员外。”
“有帖子吗?”
张远没有理他,继续往前走。家丁伸手来推,张远肩膀一歪,躲开了,脚下没有停。另一个家丁从侧面冲过来,挡在门前。
“知州有令。”张远把怀里的纸掏出来,展开,在两人面前晃了一下。
家丁不认识字,但看到了官印。红印,方方正正的,在纸上很扎眼。他们互相看了一眼,让开了。
张远推门进去。
院子很大,青砖铺地,墙角摆着几口大缸,缸里种着荷花,已经枯了。正堂的门开着,赵员外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端着一碗茶。他五十来岁,脸圆,肚子也圆,穿着一件绸缎袍子,袍子上绣着暗纹。茶碗放下的时候,盖子磕在碗沿上,叮的一声。
“营田使大人,有何贵干?”他没有站起来,只是抬了抬眼皮。
“借粮。”
“不借。”
“城破了,你的粮一粒也保不住。”
赵员外笑了一下,脸上的肉挤在一起,眼睛眯成一条缝。“城破不了。朝廷援军快到了。”
张远盯着他。“谁告诉你的?”
赵员外的笑容停了一瞬,很快就恢复。“都这么传。”
张远没有再说话。他转过身,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“知州说了,按入中法,战时官府有权征购。明天,会有人来拉粮。”
身后传来茶碗磕在桌面上的声音,叮的一声,很脆。
张远走出赵府,站在台阶上。阳光刺眼,他眯着眼睛,看着街对面的屋顶。瓦片上落了一层灰,灰里有几株枯草,在风里抖。
午饭后,陈知州召集城里的富户到公署。
公署里坐满了人,都是怀远镇有头有脸的人物。有的穿着绸缎,有的穿着皮袄,有的手边放着账本,有的怀里揣着算盘。赵员外最后一个进来,扫了一眼屋里的人,在最角落的位置坐下了。
陈知州站在条案前面,没有坐。
“入中法的条款,诸位都清楚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“守城期间,所有存粮由官府统一调配。种麦者优先分粮,收成后三成交公。拒不配合者,战时法处置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几个富户互相看了看,有人点头,有人叹气。
赵员外端起茶碗,吹了吹浮沫。“陈大人,入中法是商法,不是军法。”
陈知州看着他,喉结动了一下。“这里没有商法。只有守城的活人和城外的死人。”
李寡妇第一个站起来。她坐在门口的位置,一直没说话。这会儿推凳子站起来,凳子腿刮地,吱的一声,很刺耳。
“我的粮仓在东街,随时可以开。”
她往外走,经过张远身边,停了一下,压低声音。“赵员外不对劲。”她眼睛往赵员外那边瞟了一下。
张远想追问,她已经走了。
陈知州看着李寡妇的背影,又看了看剩下的富户。“还有谁?”
一个胖商人举起手,“我家也有一点存粮,不多,愿意交。”
“我家也是。”
“我也出。”
富户们一个接一个表态,声音稀稀拉拉的。赵员外坐在角落里,没有动。他把茶碗端起来,又放下,盖子磕在碗沿上,叮叮当当的。
陈知州没有看他。“散了吧。”
人群散了。赵员外最后一个走,穿着那件绸缎袍子,步子不急不慢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张远一眼。那一眼很短,但张远看到了——不是恨,不是怒,是冷。像冬天井水的那种冷。
张远站在公署门口,看着赵员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王铁柱走过来,在他旁边站定。
“他交不交?”
“不交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陈知州说了,明天去拉粮。”
王铁柱把烟杆叼在嘴里,含糊不清地说:“他会让拉?”
张远没有回答。他转过身,走回驿舍。
晚上,张远坐在床上,手札摊开在膝盖上。恩师写的那行字——“入中法,商贾输粮于边,官府偿以茶盐”——在油灯下忽明忽暗。入中法是鼓励商人运粮到边关,官府用茶和盐来换。但现在怀远镇被围,没有商人来。赵员外不是商人,他是囤积居奇。
他合上手札,塞进怀里。窗外有脚步声,很轻,不是巡逻的士兵。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拉开门闩,探出头去。
街上没有人。月光照在地上,石板泛着白。
他退回屋里,关上门。油灯的火苗晃了晃。
明天要去拉粮。赵员外不会乖乖交出来。也许要硬来,也许要动刀,也许——
他躺下去,手札压在胸口。
恩师,你教过我入中法,没教过我怎么办这种人。
窗外,那只猫又叫了一声,然后安静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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