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Lonely Post: The Wheat City

Chapter 17 / 3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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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17

Lonely Post: The Wheat City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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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大早,张远就被街上嘈杂的声音吵醒了。他翻身坐起来,手札从怀里滑到床上,他摸起来塞进去,穿上鞋推开门。院子外面的主街上,一辆独轮车正往东推,车上摞着几个麻袋。推车的是个妇人,灰布袄子,头发用布巾包着,步子又快又稳。

李寡妇。

张远跟了上去。独轮车在东街一座砖瓦房前停下来,李寡妇把车支好,解开麻袋上的绳扣。麻袋一歪,麦粒从袋口漏出来,金黄色的,在晨光下亮闪闪。

“开门。”她对站在门口的一个老头儿说。老头儿掏出钥匙,捅进锁眼,拧了两下,门开了。里面是个不大的库房,堆着粮袋,整齐地码到半人高。

张远走过来。“你这是……”

“交粮。”李寡妇头也没抬,扛起一袋麦子往库房里走。粮袋压在她肩膀上,她弯着腰,步子很稳。张远想帮忙,她摆了摆手。“不用,我搬得动。”

她搬了三趟,独轮车上的麻袋全进了库房。老头儿拿账本记数,她报了个数,老头儿写在本子上,盖上印。整个过程不到一炷香的工夫。

张远站在门口,看着她。她拍了拍身上的灰,从屋里端出一碗水,递给张远。“喝。”

张远接过碗,没有喝。“你第一个交粮,不怕其他人说你?”

“怕什么?城破了,粮也是人家的。与其便宜了西夏人,不如拿来喂自己人。”李寡妇把碗从他手里拿回去,自己喝了一口。“你呢?你怕不怕?”

张远沉默了一下。“怕。”

“怕什么?”

“怕种子长不出来。”

李寡妇放下碗,看着他的眼睛。“长不长得出来,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。但你该做的都做了。”她转身走到独轮车旁边,从车座下面抽出一块布,擦了擦手上的灰。“赵员外还没交吧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他不会交的。”李寡妇的声音压低了。“昨天夜里,他又派人出城了。”

张远的心跳了一下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我住在东街,离城墙近。三更天,我听到墙根有动静,趴在窗户缝往外看——一个人影从城门方向摸过来,灯笼上糊着黑布,只漏一条缝。那人走的路线,正好是从赵员外家出来。”

张远攥紧了拳头。“你看清了?”

“没看清脸,但那个灯笼,我认得。赵员外家的灯笼,比别家的大一圈,骨架是竹子的,上面糊的红纸。全城就他家用那种灯笼。”

张远想起恩师手札里夹的那张纸——上面没写灯笼,但写了人心。

“你告诉陈知州了吗?”

“没有。我先告诉你。”

李寡妇把布塞回车座下面,推起独轮车,要走。张远叫住了她。“你为什么告诉我?”

她停下来,侧过脸看着他。晨光照在她脸上,眼角有细纹,但眼睛很亮。“因为你是个肯做事的人。怀远镇来的官不少,大多是来镀金的,待几个月就调走了。你不一样。”她顿了顿。“你把命都押在这块地上了。”

张远没有说话。

李寡妇推着车走了,车轮碾过石板,咕噜咕噜地响。张远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风从巷子里灌过来,吹得他缩了缩脖子。

他转身往公署走。到了门口,小吏告诉他陈知州去城头巡视了。张远又往城头走。

城墙上,陈知州正站在垛口边,手里拿着铜镜往城外照。听到脚步声,他没有回头。“什么事?”

张远走到他旁边,压低声音。“赵员外昨晚又派人出城了。”

陈知州手中的铜镜停了一下。他慢慢转过身,看着张远。“谁说的?”

“李寡妇。”

“她看见了?”

“看见了灯笼。赵员外家的灯笼。”

陈知州沉默了很久。他把铜镜递给旁边的士兵,背着手,在城头上来回走了几步。靴子踩在砖石上,笃,笃,笃。

“赵员外在城里住了二十年。”陈知州停下来,看着城外。“他父亲那一辈就在这里做生意,粮铺、布庄、当铺,大半条街都是他家的。怀远镇还没设寨的时候,他家就在了。”

“二十年,不代表他不会卖城。”

陈知州没有接话。他转过身,面对着张远。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
“我想去他府上再走一趟。不是借粮,是搜查。”

“没有证据,搜查不了。”

“李寡妇的话就是证据。”

陈知州摇了摇头。“她是寡妇,他说她是诬陷。你拿他没办法。”

张远攥紧了拳头。陈知州看着他,叹了口气。“盯住他。别让他再往外递消息。等他露出破绽,再动手。”

张远点了点头。

中午,张远回到驿舍,王铁柱正蹲在井边磨刀。磨石湿了水,刀在上面来回蹭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
“听说你去找陈知州了?”王铁柱没有抬头。

“嗯。”

“为赵员外的事?”

“嗯。”

王铁柱把刀翻了个面,继续磨。“我昨晚也在城头,也看到那个灯笼了。”

张远蹲下来,和他平视。“你怎么不早说?”

“说了又怎样?没有实证,动不了他。”王铁柱把刀举起来,用拇指试了试刀刃,然后插回腰间的刀鞘里。“但我盯上他了。他那个仆人,每天傍晚都去城门口转一圈,说是遛弯,其实是在跟守城的士兵递眼色。”

“哪个士兵?”

“南门那个姓刘的,麻子脸。”

张远把那个名字记住了。他站起来,回到屋里,把手札从怀里掏出来,翻到空白页,从桌上拿了一支笔,蘸了墨,在纸边写上:刘麻子,南门,赵府仆人,灯笼。

他把笔放下,看着那几行字。纸上没有恩师的笔迹工整,歪歪扭扭的,但他认识自己写的每一个字。

傍晚,张远又去了一趟城东。

他没有进赵府,只是站在街对面的屋檐下,背靠着柱子,假装等人。太阳快落山了,街上的人越来越少。赵府的大门关着,门口的两个家丁已经换了班,新来的一老一少,老的靠着门框打盹,年轻的在抠指甲。

等了一炷香的工夫,侧门开了。一个人从里面闪出来,穿着灰色短袄,头上戴着毡帽,帽檐压得很低。他低着头,快步往南边走去。

张远跟了上去。那人走得不快不慢,步子很轻,像怕被人听见。他穿过两条巷子,拐上了主街,往城门口方向走。张远跟在他后面,隔着二十步远,借着街边屋檐的阴影遮掩。

城门口,刘麻子正在值班。他靠墙站着,矛杵在地上,双手搭在矛杆上,眼睛半闭着。那人走过去的时候,脚步停了一下。刘麻子的眼皮抬了抬,又垂下去。那人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,很小,像是布条或者纸卷,塞进了墙缝里。然后快步走了。

张远没有追那人。他等那人走远了,走到墙缝边,伸手进去摸。指尖碰到一个纸团,他掏出来,展开。纸上写着几个字,歪歪扭扭的,他用手指挡住光看。

“今晚,西门。”

张远的心猛地缩紧了。他把纸团握在手心里,转身往公署跑。

陈知州看了纸上的字,脸色沉了下来。他把纸放在桌上,用笔在上面画了个叉。

“今晚,西门。他们想干什么?”

“攻城,还是送信?”张远问。

“都有可能。”陈知州站起来,走到墙上的地图前。“西门靠河,城墙矮,是防守最薄弱的地方。如果西夏人想偷袭,会选西门。”

他转过身,看着张远。“今晚,你跟我去西门。”

张远点头。

天黑了。月亮被云遮住了,伸手不见五指。张远跟着陈知州摸到西门的城墙上。已经埋伏了十几个士兵,蹲在垛口后面,刀出鞘,弩上弦。王铁柱也在,他蹲在最前面,独臂握着刀,刀背贴着手臂。

等了很久。风从河面吹来,带着水腥气。张远的脚冻麻了,他轻轻跺了跺,王铁柱回头看了他一眼,用口型说“别动”。

三更,城墙根下传来动静。不是脚步声,是爬墙的声音——铁钩勾住砖缝,绳子勒进墙头,沙沙的。一个人头冒出来,圆盔,皮甲。西夏斥候。

王铁柱没有动。等那人半个身子探上来,他才猛地扑过去,刀背砸在那人颈侧。那人闷哼一声,掉了下去。绳子还在晃,下面又有人往上爬。士兵们冲上去,搬起石头往下砸。

黑暗中有人喊,有刀光,有血溅在城砖上的声音。

张远蹲在垛口后面,弩机端在手里,瞄准城墙下面。他看不到人,只能听到声音——喊叫,咒骂,还有落水的声音。有人掉进河里了,扑通一声,然后就没动静了。

一盏茶的工夫,外面的动静停了。

陈知州点亮马灯,光缝开到最小,照着城墙下面。地上躺着三具尸体,还有两根断了的绳子。河里漂着一顶圆盔,慢慢往下游飘。

“跑了几个。”王铁柱蹲下来,翻看尸体。“三个死的,至少还有两个跑了。”

陈知州举起马灯,照了照那些尸体的脸。都是西夏人,高颧骨,细眼睛,皮肤黝黑。

“他们来踩点。”陈知州说。“今晚没攻进来,明天会派更多的人。”

他转过头,看着张远。“那个纸团,你还有吗?”

张远从怀里掏出来,递过去。陈知州接过来,看了一眼,又还给他。

“留着。这是证据。”

张远把纸团塞回怀里。

天快亮了。城头上的人陆续散去,王铁柱最后一个走。他走到张远面前,站定,从腰里拔出烟杆,叼在嘴里。

“你今晚不该来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你不怕死?”

张远沉默了一下。“怕。但有人要卖城,我不能坐着不管。”

王铁柱盯着他看了两息,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,在墙砖上磕了磕。“你跟你恩师,一个德性。”

他转身走了。

张远站在城头,看着东边泛白的天际。风从河面吹来,冷得他打了个哆嗦。怀里的纸团贴着胸口,硬邦邦的,硌得肋骨疼。

赵员外。今晚的事,和他脱不了干系。

天亮之后,该收网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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