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门夜袭后的第二天，伤员多了起来。
张远从城头下来的时候，城墙根下已经铺了一排草席。席上躺着人，有的在**，有的闭着眼睛一动不动，有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，把草席洇成暗红色。血腥味混着汗臭，在晨风里弥漫开来。
他数了数，十二个。加上昨天抬下来的，一共十九个。
陈知州站在伤员中间，弯着腰，一个一个看。他的青色官袍下摆沾了血，袖口也脏了，但他没有换。他蹲在一个腿上中箭的士兵旁边，用手按住那人的肩膀。“忍一下。”士兵咬着牙，额头上青筋暴起，汗珠子顺着鼻梁往下淌。
张远走过去，蹲下来。“我能帮什么？”
“去药铺，找小禾。看她那里还有没有金疮药。”陈知州没有抬头。
张远站起来，往城里跑。药铺在城北，一间土坯房，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布幌子，上面写着“济世堂”三个字。门半开着，他推门进去，一股苦药味扑面而来，呛得他打了个喷嚏。
铺子里很暗，靠墙是一排药柜，抽屉上贴着标签，字迹已经模糊了。柜台上放着一盏油灯，火苗被风吹得直晃。柜台后面蹲着一个人，低着头，正在往锅里添水。
”小禾。“
那人抬起头。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，瘦，脸色发白，眼睛很大，眼眶下面有青影。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袄子，袖子卷到手肘，露出的手臂细得像枯柴。手上全是药汁的痕迹，黄黑色的，洗不掉。
张远愣了一下。他以为小禾是个男孩子，名字像，做事也像。但蹲在眼前的是个姑娘。
”你就是小禾？“
”嗯。“她站起来，比张远矮了半个头，但脊背挺得笔直。”你来找药？“
”金疮药。城墙根下有十九个伤员。“
小禾转身走到药柜前，拉开一个抽屉，从里面抓出一把干草，放在柜台上。又拉开另一个抽屉，抓出一把树皮。再拉开一个，抓出一把褐色的粉末。她把这些东西堆在一起，用手粗略地拌了拌，然后倒进灶台上的锅里。
”松香、大黄、地榆。“她一边加水一边说，”大火熬半个时辰，滤掉渣，剩下的就是金疮膏。“
张远蹲在灶台边，帮她添柴。火苗舔着锅底，锅里的水很快就开了，咕嘟咕嘟地冒泡，苦味更浓了，熏得人眼睛发涩。
小禾蹲在灶台另一边，用木勺搅着药汁，脸上没有表情。但她的手在抖——不是冷，是累。张远看到她手背上有一道伤口，结了痂，又在熬药的热气里被熏得发红。
”你一个人看铺子？“
”我爹走了，我娘也走了。“小禾的声音很平，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。”去年秋天，西夏人打过来，他们在城外砍柴，没跑掉。“
张远想说什么，嘴唇动了动，没有说出来。
小禾搅了几圈，盖上锅盖，坐在地上，背靠着灶台。她闭上眼睛，睫毛很长，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。张远以为她要睡着了，但她忽然开口：”那个独臂的老兵，王头儿，他跟我说过你。“
”说我什么？“
”说你是从东京来的，带了一车种子。“她睁开眼睛，看着灶台上的火光。”说你在城外种了麦子，冻土里长出来了。“
”嗯。“
”你种过地吗？“
”没有。“
小禾沉默了。锅里的药汁溢了一下，她又站起来，揭开锅盖，用木勺搅了搅，然后盖回去。
”那你怎么种的？“
”有个人教过我。“张远从怀里掏出手札，蓝布包已经被汗浸得发软了。”他写在纸上，我照着做。“
小禾看了一眼那本手札，没有接过去。她蹲回灶台边，把下巴搁在膝盖上。
”我爹也会种地。“她说，声音变小了。”他种的菜最好，韭菜、葱、萝卜，别人家的都死了，他家的还活着。他说，地是有脾气的，你得顺着它。“
张远没有说话。火焰在灶膛里跳动，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，晃来晃去。
”你想你爹吗？“他问。
小禾没有回答。她低着头，下巴抵着膝盖，肩膀微微抖了一下。很短，很快就停了。
”等麦子熟了，你就赢了。“她忽然说。
张远看着她。
”上回你跟我说的。“小禾抬起头，眼睛里有泪光，但没有掉下来。”在城墙上，你说等麦子熟了，我们就赢了。“
”嗯。“
”所以你不能死。“
张远愣了一下。小禾站起来，揭开锅盖，用木勺舀了一点药汁，滴在手背上试温度。
”好了。“她从灶台下面拿出一个粗陶罐，用纱布蒙住罐口，把锅里的药汁倒进去。褐色的液体滤过纱布，流进罐里，散发着苦涩的热气。她把罐子递给张远。”金疮膏。拿去吧。用完了再来，我继续熬。“
张远接过罐子，陶罐是热的，烫手，他把衣角垫在下面，抱在怀里。
”你爹娘的事，“他说，”西夏人欠的，咱们从他们身上讨。“
小禾看了他一眼，嘴角动了一下，没有笑，但眼睛亮了一点。
张远抱着药罐跑回城墙根。陈知州还在那里，正在给一个伤兵包扎。他看到药罐，接过去，用木勺舀出药膏，抹在伤兵的伤口上。伤兵疼得咬住嘴里的布条，额头上青筋鼓起来，但没有叫出声。
张远蹲在旁边，把药膏递给陈知州，陈知州接过去，一勺一勺地抹。十九个伤员，每人抹一遍，药罐下去了一半。
太阳升到头顶，伤员们都包扎完了。陈知州把药罐放在墙根，站起来，捶了捶腰。
”小禾一个人熬的药？“
”嗯。“
”她爹以前是这城里最好的大夫。她跟着学了几年，还没出师，爹就没了。“陈知州叹了口气。”但她比很多出师的人都能干。“
张远没有说话。他想起小禾说”你不能死“时的眼神。不是依赖，是信任。她信他。
下午，张远又去了一趟药铺。药铺的门关着，他敲了两下，没人应。又敲了两下，门开了一条缝，小禾探出头来。
”药不够了？“
”不是。我来还罐子。“
他把空陶罐递过去。小禾接过去，搁在柜台上。她没有关门，张远也没有走。
”你还缺什么？“
”什么也不缺。“小禾回到灶台边，蹲下来，往灶膛里添了根柴。火苗蹿起来，把她的脸映得通红。”你呢？你缺什么？“
张远想了想。他缺的东西很多，但都不是小禾能给的。”不缺。“
小禾笑了一下。很短，嘴角往上一翘，就收回去了。那是张远第一次看到她笑。像春风刮过冻土，转瞬就没了。
他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，停了一下。
”小禾。“
”嗯？“
”等麦子熟了，我带你去城外看看。“
小禾没有说话。张远没有回头，走出了药铺。
街上，阳光刺眼。他眯着眼睛，往城南方向望了一眼。那片试验田在城墙外面，他看不到，但他知道嫩芽又长高了一截。
还在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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