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Lonely Post: The Wheat City

Chapter 3 / 3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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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3

Lonely Post: The Wheat City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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荒原,张远,驴车还在前行。
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地平线上又出现了那些黑点。

张远眯起眼睛,心里咯噔一下。

还是四个!还是那些斥候!

他们从南边绕回来了,这次不是路过——是从侧面逼过来,速度比之前快得多,马蹄扬起尘土,像一条灰黄色的尾巴拖在后面。马鞭抽在马屁股上的声音,隔着那么远都能听见,啪啪的,又脆又响。

这次不能等了。

他猛地扯了一下缰绳,驴被拽得偏了方向,差点摔倒。驴嘶叫了一声,蹄子在地上蹬了两下,然后才反应过来,往右边那座废弃的烽燧跑去。驴不太情愿,头偏着往后挣,脖子上的毛都竖起来了。张远又抽了一鞭子,这次抽在驴屁股上,留下一条红印。驴惨叫一声,终于迈开步子。

烽燧用黄土夯成,年久失修,墙角塌了一大块,碎土堆在地上,长满了干枯的蒿草,高的到腰,矮的没脚踝。车轮碾过蒿草,发出沙沙的声音,像有人在低语。

张远把驴车推到塌口后面,从车上跳下来,脚落地的时候崴了一下,疼得他龇了龇牙,但顾不上揉,闪身钻了进去。

里面黑洞洞的,眼睛适应了好几息才看清。一股霉味扑面而来,混着老鼠屎的臊气和蝙蝠粪的刺鼻味。地上趴着干苔藓,湿漉漉的,脚踩上去滑溜溜的,差点摔了一跤。

他扶住土墙,手摸到墙上——湿的,凉的,粘了一层细密的泥浆,大概是前几天下雨渗进来的。

他摸到墙角,那里堆着半人高的柴草——大概是以前守燧的兵留下的,也许是用来烧狼烟的。柴草堆得很乱,有的竖着,有的横着,互相压着。他把手插进去试了试湿度——干透了,手指一捏就碎,碎末从指缝间漏下去,落在脚面上。

好!能用!

斥候的马蹄声近到能听见马鞍上的铜铃响。叮当,叮当,一声接一声,像寺院的钟,但没有那么好听。张远蹲下来,把柴草往中间拢了拢,堆成一个小丘。他掏出手札,翻到“烽燧篇”。纸页泛黄,边角卷起,上面画着烽燧的结构图,旁边用小字写着信号法:昼燃狼烟,夜举烽火。柴草要干,火要大,烟要浓,方能远传。

他抬起头,看到烽燧顶部有个缺口,一尺见方,正好能看见天。天还是灰蒙蒙的,云压得很低,像是要下雨,但一直没有下。

火折子打了两下。第一下只冒出火星,嗤的一声,火星溅在指头上,烫了一个泡,疼得他甩了甩手。第二下着了,火苗在手里晃了晃,黄色的,边缘发蓝,像一朵花。他伸手去够那堆柴草,指尖碰到最下面那层——干的。火苗蹿上去,先是一小撮,像有人蹲在那里点了根蜡烛。然后呼的一声,火苗顺着柴草的缝隙往上爬,整堆柴草都着了。

浓烟升起来。又黑又浓,像一根柱子,直直地往上冲。升得够高,方圆十里都能看见。烟柱被风一吹,歪了歪,又直了起来。

张远蹲在墙角,把弩机架在土坯上,对准入口。土坯是方的,大小刚好够架弩托。他深吸一口气,然后屏住。气流在鼻腔里停住,胸腔鼓起来,心跳声在耳朵里放大,咚,咚,咚。

第一个斥候出现在视野里。就是那个脸上有刀疤的。那人勒住马,朝烽燧这边看,然后喊了一声什么。声音被风刮走了大半,只隐隐约约听到几个音节,是党项话,听不懂。

张远没理。他盯着弩机的准星,准星对准那人的胸口。手指搭在扳机上,指尖的肉按在铁片上,凉凉的。

那人又喊了一句,这次声音更大。他催马往前走了几步,弯刀从刀鞘里拔出一半,刀身上的反光晃了一下。其他三个跟在他后面,分散开来,形成一个半圆,把烽燧围住。

张远扣下扳机。

弩箭飞了出去,带着一声尖啸。那声音很短,不到一息就没了,但刺耳得很,像有人在耳边吹哨子。箭擦过那人的肩膀,钉在身后的沙地上。箭尾的白羽在风中颤了几下,像鸟的翅膀。

没中。

手开始抖。不是因为冷——是手心里的汗太多了,滑腻腻的,握不住弩机。他把弩机在膝盖上蹭了蹭,擦掉汗,重新端起。

斥候喊了一声党项话,声音又尖又急。然后他拔出了弯刀,催马冲过来。刀身反光,晃了一下张远的眼睛,白花花的一片,什么也看不清。马蹄声越来越密,地面都在震,烽燧里的土渣从墙缝里簌簌地往下掉。

重新上弦。张远把脚踩住弩机前面的马镫,双手拉住弦——手抖得厉害,弦在掌心滑了一下,脱了。再来。这次他握得更紧,弦勒进掌心里,硌得骨节疼。弦挂上了。上箭,瞄准。这次瞄得更低,对准那人的胸口,稍偏左,心脏的位置。

斥候冲到烽燧入口,弯刀举起,刀刃上的光划过张远的脸。他看到了那人的脸——刀疤从左眉梢到右颧骨,鼻梁被劈开过,歪的。嘴唇翻着,露出黄牙。眼睛里全是血丝。

弯刀举起的一瞬间,弩箭正中了他的胸口。

那人没有叫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箭,箭杆还露在外面一截,白羽上沾了血。弯刀从手里掉下去,叮叮当当弹了几下,落在沙地上。然后他从马上栽下来,脸朝下,趴在沙地里,不动了。血从身下渗出来,把黄沙洇成黑色,一小片,然后慢慢扩大,像一朵黑色的花在沙地上绽放。

张远盯着那具尸体。胃翻了一下,酸水涌到喉咙口,又苦又涩。他硬咽了回去,嘴唇抿得发白。

剩下的斥候在远处勒住马,犹豫不前。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,又看了看烽燧冒出的浓烟,似乎在掂量。其中一个人喊了一句什么,声音很急促,像是在问。刀疤脸的那个没有回答,当然不会回答,他已经死了。

三个人又在原地转了两圈,然后调转马头,催马往北跑了。马蹄声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风里。

南边传来号角声。

呜呜地响,低沉,悠长,像一头老牛在叫。那声音从远处来,贴着地面传过来,震得脚底板发麻。张远在驿站听过无数次这种号角,每次有军情急报,信使就是吹这种号角进城,从城门口一直吹到衙门,一路不停。

他靠在墙上,大口喘气。汗从额头上淌下来,淌进眼睛里,涩得他使劲眨了眨。伸手抹了一把,手背上有灰,有汗,还有几点血——不知道是自己手上磨破的还是溅上去的。弩机从手里滑下去,掉在地上,木托磕在石头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
一队宋军骑兵从南边压过来,约莫三十人。铁甲,长矛,马鞍上挂着弓,弓弦绷着,箭壶里插满了箭。领队的是个独臂老兵,左袖空荡荡,在风里甩来甩去,像一面破旗。老兵的右手里提着一把刀,刀刃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,暗红色的,已经干了,像一层锈贴在刀面上。

斥候们早就跑没了影。老兵没追,只让手下把烽燧围住。他从马上跳下来,靴子踩在地上,噔的一声,尘土溅起来。走到塌口前,往里看了一眼,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下黑暗,然后缩回去。

“出来。”

他喊了一声,声音又粗又沉,像砂纸磨铁。

张远从墙角站起来,腿有点麻。蹲太久了,血液不流通,膝盖硬邦邦的,弯不过来。他扶着土墙站了几息,等腿上的麻劲过去,才一步一步往外走。左手提着弩机,右手拖着铁锹,从塌口钻了出去。

阳光刺眼。他眯着眼睛,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面前。老兵比他高出半个头,肩背宽得像一堵墙,但左臂的位置空荡荡的,风从袖口灌进去,袖子鼓起来,又瘪下去,像一个破风箱。

老兵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几遍。目光从脸看到脚,又从脚看到脸,在那本从怀里露出边角的手札上停了一下。

“驿卒?”

张远点头。嗓子干得发不出声音,像有块石头堵在那里。

老兵看一眼驴车上的麻袋,又看一眼张远身上的破羊皮袄。目光在麻袋上停了很久,数了数,一、二、三……十几袋。

“装的什么?”

“种子。”

张远的声音沙哑,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

“种子?”

老兵皱了皱眉,刀疤跟着拧了一下,像一条蜈蚣在蠕动,“这年月,还有人往边关送种子?”

张远没接话。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。说恩师托付的?说怀远镇有人等着?说这些种子能在冻土上长出麦子?都说不出口,嗓子太干了。

老兵弯腰捡起地上的弩机,翻来覆去看了看,用拇指拨了拨机括。机括弹回去,啪的一声。他又看了看弩托上的刻字——那是一个“张”字,恩师让人刻的,笔画歪歪扭扭的,像小孩写的。

“往怀远镇的?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你运气不好。”

老兵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,唾沫落在沙地里,立刻被风干了,只留下一小片湿痕,“那个地方,快完了。”

他把张远从地上拽起来,力气大得张远踉跄了一步,差点摔倒。站稳了,才看清老兵的右肩上挂着一块铜牌,上面刻着番号,“镇戎军”三个字还看得清,下面的一行模糊了,被磨得认不出来。

“走吧,陈知州要见你。”

张远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驴车还停在烽燧后面,麻袋完好,绳扣没松。他走过去,解开驴缰绳,牵住。驴打了个响鼻,耳朵转了转,像是从惊吓中缓过来了。

风沙小了些,但天边那层血色的云还没散。他回头看了一眼烽燧——里面的柴草已经烧尽了,只剩一堆暗红色的炭火在闪,偶尔蹦出一两颗火星。浓烟已经淡了,只剩一缕细细的青烟,被风吹散在荒原上,像扯断了的丝线。那个趴在地上的斥候还在那里,血已经干了,黑乎乎的一滩,像洒在地上的一碗墨。他的弯刀还扔在旁边,刀身在夕阳下闪了一下,然后暗了下去。

怀远镇。还远。

张远牵着驴车,跟在骑兵队伍后面。马蹄踏起的尘土扑在脸上,灰蒙蒙的,呛得他咳嗽了两声。他眯着眼睛,什么都没说。手札在怀里贴着胸口,硬邦邦的,硌得肋骨疼,但他没有把它挪开。

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,老兵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
“叫什么?”

“张远。”

“哪里人?”

“东京。”

老兵哼了一声,嘴里的草根从左嘴角挪到右嘴角,没有再问。他转回头去,拍了拍马脖子,马小跑两步,走到了队伍最前面。

队伍继续往北走。驴车的轮子碾过碎石,哐当,哐当,一声接一声,和马蹄声混在一起,像一首走调的歌。

张远盯着前方。地平线上,那座叫怀远镇的城还看不见,但他知道它在那里。

恩师说过,一直往西北走,走到天边发白的地方就到了。

天边还是灰蒙蒙的,没有发白。

但他在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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