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员外死了,但事情没有完。
张远站在公署门口,看着士兵把赵府的财物一箱一箱抬出来。箱子很重,抬的人弯着腰,喘着粗气。有的箱子磕在地上,盖子震开了,露出里面的绸缎和银器。绸缎是上好的苏绣,银器上錾着花纹,在阳光下晃眼。
李寡妇站在街对面,双手抱在胸前,看着那些箱子,没有说话。二娃蹲在墙角,嘴里叼着一根草,眼睛盯着那些抬箱子的人。大张靠在墙上,锄头杵在地上,一下一下地戳。
“还有多少?”陈知州从公署里走出来,看着那堆箱子。
“粮仓里的还没搬完。”小吏翻着账本。“光粮食就有三百多石。”
三百多石。张远在心里默算了一下。够全城军民吃二十天。加上城里的存粮,能撑到麦子成熟。
“粮仓封存,按入中法统一调配。”陈知州转过身,看着张远。“你去审那个仆人。还有那两个俘虏。”
张远点头,转身往牢房走。
牢房在公署后院,一间土坯房,没有窗户,只有门上有铁栅栏。赵福被关在最里面那间,蹲在墙角,双手抱着膝盖。他听到脚步声,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脸上有泪痕,但已经干了。
张远蹲在铁栅栏外面,看着赵福。“赵员外死了。你知道。”
赵福没有说话,只是把头埋得更低。
“你跟着他几年了?”
“五年。”赵福的声音很闷,像是从桶里发出来的。
“五年,他待你如何?”
“管吃管住,每年给两套衣裳。”
“那你替他送信,他知道被抓住会是什么下场,你知道吗?”
赵福抬起头,眼神在躲闪。“他……他说不会出事。他说有人在上面罩着。”
“谁在上面?”张远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赵福的嘴唇在抖,张了好几次,才挤出一个字。“汴……汴梁。”
张远的手搭在膝盖上,没有动。“汴梁的谁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赵福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,语速很快,像是怕自己反悔。“他真的没说名字。他只说上面有人,是京里的大官。不管出了什么事,那人都会保他。城破了也不怕,那人会接他去汴梁。”
张远盯着赵福的眼睛。赵福没有撒谎。一个害怕成这样的人,没有本事编出这种话。
“他还说过什么?”
赵福想了想。“他说……他说那个大官连军粮都敢动,保他一个算不了什么。”
张远的手猛地攥紧了膝盖。
军粮。他在东京的时候,就是因为军粮的事被贬的。那年朝廷拨了一笔军粮到西北,账目上写得清清楚楚,但实际上发出去的只有一半。另一半被截留了。恩师让他核对账目,他发现了问题,写了一份报告,准备往上递。
报告还没递出去,他被叫到了上司的公署。上司告诉他,这份报告不用递了,有人会处理。他不信,连夜把报告抄了一份,藏在了手札里。
第二天,他被诬告渎职,贬到了怀远镇。
现在,赵员外说那个大官“连军粮都敢动”。
不是巧合。
“赵员外有没有提过那个大官的姓氏?”张远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没有。真的没有。”赵福的眼泪终于掉下来,顺着鼻梁往下淌。“我知道的都说了。大人,饶命。我只是跑腿的。”
张远站起来,没有说话。他转身走出牢房,脚步很慢,像是踩着棉花。
王铁柱站在牢房门口,烟杆叼在嘴里,没有点。他看到张远的脸色,皱了皱眉。“问出什么了?”
“汴梁有人。”
王铁柱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。“什么人?”
“不知道。赵福不知道。但他提到了军粮。”
王铁柱的眼睛眯了一下。“军粮?你是说……”
张远没有回答,径直往前院走。
前院里,那两个西夏俘虏被绑在柱子上。一个低着头,像是睡着了;另一个睁着眼睛,盯着地上的蚂蚁。陈知州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佩剑,剑尖戳在地上,一下一下地戳出小坑。
“审了?”陈知州问。
“审了。赵福说赵员外上面有人,汴梁的,能保他。”张远顿了顿。“那人动过军粮。”
陈知州的手停了一下。他抬起头,看着张远的眼睛。两个人都没有说话,但都明白了。
“你以前在东京,就是为这个被贬的?”陈知州问。
张远点头。
陈知州沉默了很久。他把佩剑插回鞘里,走到柱子前,踢了踢那个睁着眼睛的俘虏。“你们呢?谁指使你们来的?”
俘虏用生硬的汉话说:“赵员外。他给钱。”
“他有没有提过汴梁有人?”
俘虏摇头。“他只说城里有内应。别的不知道。”
陈知州转过身,看着张远。“这条线,断了。”
“没断。”张远从怀里掏出手札,翻到夹页。那张纸上,恩师写的那行字还在——“熙河开边时得自吐蕃”。恩师写这行字的时候,手在抖。他不是在抖病,是在抖怕。
怕什么?
怕写在纸上的东西被人看到。怕那个连军粮都敢动的人知道他还留着证据。
“你恩师……”陈知州看着张远。“他是怎么死的?”
“病死的。”
“你确定?”
张远想说确定,但他想起了恩师临终前那个眼神。躲闪的,飘忽的,像是在找什么人。不是找屋顶上的裂缝,不是找墙角的蜘蛛网。
是在找一个人。一个不在屋子里的人。
“不确定。”张远说。
陈知州没有再问。他转身走到台阶上,看着院子里那些从赵府抄出来的箱子。
“把赵福关着。那两个俘虏,杀了,祭旗。”
士兵把两个西夏俘虏拖了出去。俘虏没有挣扎,也没有喊叫,只是低着头,被拖过院子,拖到城门口。一声刀响,然后安静了。
张远回到驿舍,关上门。
他把手札从怀里抽出来,翻到恩师写的那行字,翻来覆去地看。纸边已经起了毛,折痕处快断了。他用手指摸着那些字,一笔一划。
恩师,你到底在怕谁?
他把手札合上,塞回怀里。然后从床底下翻出一个布包——那是他从东京带来的,里面装着他被贬前没有交出去的那份报告。报告上写着军粮账目的差异,写着截留的数字,写着那些粮草本该运往的地方。
他没有打开布包。只是把它握在手心里,攥了很久。
窗外,太阳偏西了。城外的麦田在夕阳下泛着绿光,麦苗又长高了一截。
他把布包塞回床底,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恩师,你怕的人,我迟早会找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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