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知州听完张远的话，沉默了很久。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，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，忽大忽小。
“你确定刘麻子递出去的消息是给赵员外的？”他终于开口。
“不确定。但赵福会来取。只要盯住赵福N，就能抓到现行。”张远把那张从墙洞里掏出来的纸放在桌上。“这是刘麻子写的。字很丑，像是故意用左手写的，怕被人认出来。”
陈知州拿起纸，对着油灯看了一会儿。“明夜，南门，火攻。”他念出来，声音很轻。“西夏人想用火攻。”
“南门城墙矮，城外是荒地，枯草多。如果他们在南门放火，借着风势，火能烧到城墙上。”
“但我们知道了。”陈知州放下纸，看着张远。“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张远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，是他事先写好的。纸上只有一行字：“东城，麦田已全部改种，守卫空虚。”
陈知州看完，抬起头。“这是假消息？”
“真的消息是南门。我们让人把假消息递出去，引他们去东城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设伏。在东城等他们来。”
陈知州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。“万一他们不来呢？”
“会来的。赵员外不知道我们截了他的信。他以为消息还是真的。”张远顿了顿。“刘麻子那边，先不要动。让他继续送信。我们换掉信的内容就行。”
陈知州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窗外黑漆漆的，什么也看不见。他站了很久，然后转过身。
“信，你换。伏击，我派人。明天晚上，东城。”
张远点头。
第二天傍晚，张远提前一个时辰到了南门。他躲在街对面的屋檐下，身上裹着王铁柱给他的旧披风，蹲在暗处，一动不动。天很快就黑了。城门口挂起了灯笼，昏黄的光照着刘麻子那张麻脸。
刘麻子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棉袄，领口竖着，遮住了半截脖子。他靠着城墙站着，矛杵在地上，眼睛不住地往街口瞟。
张远知道他在等谁。
二更天，街口出现了一个人影。穿灰色短袄，戴毡帽，帽檐压得很低。是赵福。他没有往城门走，而是径直走到刘麻子面前，两人擦肩而过的一瞬间，赵福的手往刘麻子袖子里塞了个东西。
然后赵福转身，快步往回走。
张远没有动。他等的不是赵福。
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，刘麻子往城门口走了几步，蹲下来系鞋带。他的身体挡住了墙根，手在地上摸了一下。然后站起来，回到岗上。
张远等刘麻子走远了，才从屋檐下出来，走到他刚才蹲过的地方。地上有一个小洞，用枯草盖着。他拨开草，洞里压着一张纸。他掏出来，展开。
纸上写着：“南门，三更，火攻。”
张远把这张纸塞进怀里，从袖子里抽出事先准备好的另一张纸，折好，压回洞里。纸上写着：“东城，麦田已全部改种，守卫空虚。”
然后他退回暗处，继续等。
三更天，赵福又来了。这次他没有靠近刘麻子，而是从城墙根绕了一圈，经过那个藏纸的洞口时，弯腰捡了什么东西，然后消失在夜色里。
张远跟了上去。赵福走得很快，出了巷口往东拐，直奔赵府。张远没有跟进门，在街对面停下，看着赵府的大门关上。门缝里漏出一线光，很快也灭了。
他转身往公署走。
陈知州在公署等着。听完张远的报告，他站起来，从墙上摘下佩剑。
“走。去东城。”
东城的城墙比南门矮，城外是一片开阔地，枯草齐腰高。入冬以来，没有人来这里割草，草枯了，干透了，风一吹就哗哗响。如果西夏人在草里放火，火借着风势，能烧到城墙根。
但今晚，火不会从草里来。
陈知州已经在城墙下埋伏了三十个士兵，都穿着深色衣服，蹲在暗处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弩手在垛口后面架好了弩，箭头涂了泥，怕反光。王铁柱在最前面，独臂握着刀，蹲在枯草里，像个石墩子。
张远被安排在城门内侧，负责传递信号。他蹲在门洞里，透过门缝往外看。
三更过了。没有动静。
四更。还是没有。
张远的心开始往下沉。难道西夏人不来？还是赵福发现了那张纸是假的？
他正想着，城外传来了声音。很轻，但门缝里的风带来了。是脚步声，多人，很轻，踩在枯草上，沙沙的。不是从南边来，是从西边绕过来的。
有人摸了上来。
王铁柱动了。他从枯草里站起来，刀举过头顶，猛地往前冲。黑暗中传来一声惨叫，接着是兵器的碰撞声，喊杀声，混成一片。
张远推开城门，冲了出去。月光下，十几个黑影正在和宋军缠斗。有人往城墙根跑，想点火，被弩手射倒了。有人往回跑，被绊倒在枯草里。
战斗很快结束了。王铁柱提着刀走回来，刀刃上往下滴血。
“抓了三个活的。跑了两个。”
陈知州走过来，蹲在俘虏面前。其中一个穿着西夏军服，皮甲，圆盔。另外两个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，布袄，布鞋。
“你们是受谁指使的？”陈知州问。
那两个穿布袄的不说话。西夏俘虏也闭着嘴。
王铁柱把刀架在那西夏俘虏脖子上。“问你呢。谁？”
俘虏还是不开口。王铁柱的手腕一转，刀刃在他脖子上划了一道浅痕。血渗出来。
“我说。”俘虏的嘴终于张开了。“赵员外。他让我们来点火。”
陈知州站起来，转身看着张远。
“可以收网了。”
张远点头。
天亮之前，陈知州带着人去了赵府。张远跟在后面，怀里揣着那些纸上证据。赵府的大门关着，门闩从里面顶上了。士兵撞了几下才撞开。
赵员外被从被窝里拖出来。他穿着绸缎睡衣，头发散着，眼睛还没完全睁开，但嘴已经张开了。
“反了！你们反了！我是良民！我是朝廷命官的亲戚！”
陈知州把那两张纸条拍在桌上。“这是你写的？这是你让人送出去的？”
赵员外看了一眼，脸色变了。他从床上站起来，想往外冲，被士兵按住了。
“赵得财，通敌叛国，依战时法，斩。”陈知州的声音很平，像是在念一封普通的公文。
赵员外还在挣扎，嘴里喊着“我姐夫是户部的”“你们等着”。
没有人理他。
天亮以后，赵员外被押到镇中心。街上站满了人。李寡妇站在最前面，二娃蹲在墙角，大张扛着锄头。老农拄着拐杖，眼睛盯着赵员外。
陈知州站在台阶上，展开文书，念了一遍赵员外的罪行。囤积居奇，通敌叛国，里应外合，企图火攻东城。
赵员外跪在地上，头低着，不发一言。
“斩。”
刀落下的时候，张远闭上了眼睛。他没有看，但听到了声音——刀砍在脖子上的闷响，然后是人群里的抽气声。
他睁开眼睛。地上有一摊血，赵员外的身体趴在那里，头滚到一边。
有人开始鼓掌。先是零星的几声，然后越来越多，越来越响。
张远转身离开。他没有回驿舍，而是去了城外的试验田。麦苗又长高了一截，已经过了膝盖。他蹲在田边，把手插进土里。
土是温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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