围城的第十七天，城头上的士兵开始不说话了。
不是不想说，是没力气说。张远每天上城头送石灰瓶和弩箭，看着那些人靠在垛口上，眼睛半闭着，嘴唇干裂起皮，矛杆杵在地上，手搭在上面，一动不动的。有人蹲在墙角啃干饼，饼硬得像石头，啃一口，嚼半天，咽不下去。有人抱着膝盖打盹，梦里喊了一声娘，把自己吓醒了，睁开眼，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身在何处。
王铁柱坐在城头台阶上，烟杆叼在嘴里，没有点。烟丝早就抽完了，他叼着空烟杆，吧嗒吧嗒地嘬，嘬出的只有空气。
“还有烟丝吗？”张远问他。
“没了。最后一点昨天抽完了。”王铁柱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，在鞋底上磕了磕。“你呢？手札还在？”
张远拍了拍怀里。“在。”
“你恩师要是知道你把他的手札当成护身符，会不会骂你？”
“不会。他让我带着的。”
王铁柱把烟杆别回腰里，站起来，走到垛口边往外看。城外西夏军营的帐篷密密麻麻，像一片灰色的蘑菇。炊烟升起来，一缕一缕的，飘到半空就被风吹散了。
“他们在做饭。”王铁柱说。“我们也在做，但我们的粮快没了。”
张远没有说话。他靠在垛口上，手按着怀里的手札。陈知州说存粮还能撑二十天，但那是在省着吃的情况下。现在城里的百姓已经一天只吃两顿了，守城的士兵一天也只吃两顿干的，一顿稀的。再过几天，可能连稀的都没有了。
一个年轻的士兵走过来，手里端着一碗粥。粥很稀，能看见碗底的米粒，没几颗。他把碗递给张远。“营田使，喝口。”
张远接过来，喝了一口。粥是温的，带着铁锅的味道，没有盐，没有菜，只有米汤的淡。他咽下去，把碗还给那个士兵。“谢了。”
那士兵蹲在墙角，把碗里剩下的粥喝干净，还用舌头舔了舔碗底。然后他靠着墙，闭上眼睛，像是睡着了，又像是在想什么事情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忽然睁开眼睛，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。
“朝廷不会管我们了吧？”
声音不大，但城头上安静，每个人都听见了。
没有人回答。有人低下了头，有人把脸转向城外，有人用手搓着矛杆，搓得手心发红。
张远看着那个士兵。他很年轻，二十出头，脸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。眼睛不大，但很亮，亮得让人不敢直视。
“谁说不管？”王铁柱接话了。他从垛口边走过来，蹲在那士兵面前。“朝廷发了援军，在路上。”
“走了十七天了。”那士兵的声音很低。“四十天的路，走了十七天，连个信儿都没有。”
“你懂什么？”王铁柱的声音硬了起来。“西北的路不好走，下雪了，路封了。援军绕道，多走几天正常。”
那士兵不再说话，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王铁柱站起来，看了一眼其他人。没有人说话，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个字——怕。
张远站在城头，看着那些脸。灰的，瘦的，眼睛凹下去的，嘴唇干裂的。有人在搓手，有人在发抖，有人盯着城外发呆，什么都看，又什么都没看进去。
他把手札从怀里抽出来，握在手里。蓝布包被汗浸湿了，软塌塌的。他想说点什么，嘴唇动了动，但没有发出声音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说援军一定回来？他不信，别人也不信。说粮食够吃？不够，缺口摆在那里。说麦子能救我们？麦子还没熟，还要二十多天。
他把手札塞回怀里，转身走下城头。
陈知州在公署里，正对着地图发呆。地图上画满了箭头和圆圈，墨水已经褪了色，有些地方被手指磨破了。听到脚步声，他没有抬头。
“城头怎么样？”
“士气很低。”张远站在条案前面。“有人说朝廷不管我们了。”
陈知州的手指停在地图上，停了一会儿，然后收回来，背着手走到窗前。
“他们说得对。”他的声音很轻。
张远愣了一下。
“援军不会来了。”陈知州转过身，看着张远。“西夏人在路上设了伏，第一批援军被堵在镇戎军，出不来。第二批还在整编，最快也要一个月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的？”
“今天早上，信使冒死送来的。”陈知州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，递给张远。纸上只有几行字，字迹潦草，像是赶时间写的：西夏增兵，援军受阻，尔等坚守待援。
“坚守待援。”张远念出最后四个字。
“对，坚守待援。”陈知州苦笑了一下。“待谁的援？不知道。什么时候来？也不知道。”
张远把纸叠好，放回桌上。“城里的士兵需要信心。他们不知道援军不来了。”
“你要我骗他们？”
“不用骗。让他们相信我们还守得住。”
陈知州看着他。“你信吗？”
张远沉默了一会儿。信吗？城外三千西夏兵，城里不到三百守军。存粮越来越少，援军遥遥无期。麦子还要二十多天才熟，而城里的粮撑不到那么久。
“信。”张远说。
陈知州没有再问。“你想做什么？”
“让我上城墙，跟他们说几句话。”
陈知州看着他的眼睛，看了很久。然后点了点头。
第二天一早，张远又上了城头。天刚亮，霜还在地面，踩上去咔嚓咔嚓的。士兵们靠在垛口上，有的还没醒，有的醒了也不起来，蜷缩着，像一团晒干了的泥巴。
张远走到城头中间，停下来。王铁柱跟着他，站在他身后，对他点了点头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风从北边灌过来，冷得他打了个哆嗦。
“诸位。”他开口，声音不大，但他的嗓子清了一下，又说了一遍。“诸位。”
士兵们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“你们看城外那片麦田。”
有人转过头，有人没动。动的人往城外看了一眼，又转回来，眼神空洞。
“四十天前，那是冻土，连草都不长。”张远的声音在风里飘着，但他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“现在，它快熟了。”
一个老兵站起来，靠在垛口上，手臂搭在墙上。他脸上有刀疤，比王铁柱的还长，从额头一直拉到下巴。他看着张远，没有说话。
“你们知不知道，四十天前，我立军令状的时候，老农说冻土发不了芽。王铁柱说我疯了。城里没有一个人信我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麦子发芽了。”
有人站起来了。不是那个老兵，是一个年轻的，昨天说“朝廷不会管我们”的那个。他站在垛口边，手攥着矛杆，指节发白。
“你们不是在守一座死城。”张远的声音大了一些，风刮过城墙，把他的声音送出去很远。“你们在守护四十天后能喂饱全城的那片绿色。每一刀，每一箭，每一滴血，都会变成粮食，变成孩子的笑脸，变成活下去的希望。”
沉默。风呼呼地刮。
那个老兵忽然吼了一声：“守！”
声音很大，像炸雷。
然后是第二个。“守！”
第三个。“守！”
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喊。声音汇成一片，撞在城墙上，又弹回来，嗡嗡的，像钟声。有人用矛杆敲地面，咚，咚，咚。有人用刀背拍盾牌，啪，啪，啪。声音杂乱，但有力。
张远站在城头，风吹得他睁不开眼。他眯着眼睛，看着那些喊叫的士兵。他们的脸还是灰色的，眼睛还是凹下去的，嘴唇还是干裂的。但眼神变了。
城外西夏军听到了喊声，号角回应，呜呜的，又尖又长。
张远转头看城外，又转回来。“他们怕了。他们知道，我们不会降。”
士兵们握紧兵器，站直了身子。
王铁柱走到张远身边，低声说：“说得不赖。”
张远没有接话。他转身走下城墙，腿发软，扶着墙走了两步。王铁柱跟上来，一把扶住他的胳膊。
“回去歇着。你也是人，不是铁打的。”
张远点了点头，往驿舍走。
身后，城头上还在喊。
守！守！守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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