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远走下城墙的时候,腿还是软的。王铁柱扶着他,一直走到城墙根才松开手。
“你刚才说那些话,自己信吗?”王铁柱蹲下来,从腰里拔出空烟杆,叼在嘴里。
“信。”
“信什么?”
“信麦子能救我们。”
王铁柱看了他一眼,把烟杆在膝盖上磕了磕,又叼回去。“麦子能救我们,但不能救所有人。城破了,麦子还在,人没了。”
张远没有接话。他靠着城墙坐下来,抬头看天。天灰蒙蒙的,没有云,也没有太阳,像一块脏布盖在头顶上。
城头上还在喊。守——守——守——声音断断续续的,像潮水一样涌过来,又一波一波地退下去。每喊一声,张远的心就跟着颤一下。他闭上眼睛,听到那些喊声里夹杂着别的东西——咳嗽,喘息,还有盾牌磕在地上的闷响。
王铁柱在他旁边坐下,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,放在膝盖上。“你知道刚才那个老兵是谁吗?”
“哪个?”
“第一个喊‘守’的那个。脸上有刀疤的,比我的还长。”
张远想了想,记起来了。那个老兵靠在垛口上,手臂搭在墙上,脸上的刀疤从额头一直拉到下巴。他站起来喊那一声的时候,脖子上的青筋都鼓出来了。
“他姓马,叫马大山。”王铁柱说。“我来怀远镇的时候,他就在了。十年了,打过七仗,身上中了三箭,刀伤不计其数。去年冬天,他儿子在城外巡逻被西夏人抓走了,到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。”
张远睁开眼睛,看着王铁柱。
“他没有家,没有亲人,就一个人。”王铁柱把烟杆叼回嘴里,空嘬了一口。“他喊那一声,不是为自己喊的。”
“为谁?”
“为那些死了的人。”
两个人沉默了很久。城头上还在喊,声音小了一些,像隔了一层棉花。
张远从怀里抽出手札,翻到夹页。恩师写的字有些模糊了,纸边起毛,折痕处快断了。他用手按住折痕,怕它断成两半。
“你恩师的事,查得怎么样了?”王铁柱忽然问。
“什么?”
“汴梁有人。军粮。你要是想查,得先活着出去。”
张远合上手札,塞回怀里。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王铁柱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“你只知道往前冲,不知道往后看。你恩师让你送种子,没让你送命。城破了,种子还在,你人得活着。”
张远没有说话。
王铁柱转身往城头走,走了几步,停了一下。“今晚我守夜,你回去睡。睡好了,明天才有力气。”
他走了。张远还坐在城墙根,靠着冰冷的砖石。风从北边灌进来,穿过城墙的裂缝,发出呜呜的声音,像有人在哭。
傍晚,张远回到驿舍。他坐在床上,把手札放在膝盖上,翻到空白页,拿起笔蘸了墨。他想了想,写下几行字:
“马大山,十年,七仗,三箭,儿子被俘。”
“王铁柱,断臂,二十年。”
“陈知州,书生,守城。”
“我,驿卒,种麦。”
他盯着这些字看了一会儿,又划掉了“种麦”,改成“活着”。然后合上手札,塞进怀里。
晚饭是二娃送来的。一碗粥,一块饼,饼是黑的,掺了杂粮,硬得咬不动。二娃蹲在门口,看着张远啃饼,咽了口唾沫。
“先生,你少吃点,留到明天。”
张远把饼掰成两半,递给二娃一半。二娃接过去,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就咽了,差点噎住。
“慢点吃。”
二娃又咬了一口,这次嚼了很久。他含着饼,含糊不清地问:“先生,你说我们能赢吗?”
张远把碗里的粥喝干净,用袖子擦了擦嘴。“能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麦子熟了,我们就有粮了。有粮,就能守住。”
二娃没有再问,把手里剩下的饼塞进嘴里,站起来跑了。
张远躺在床上,手札压在枕头下面。他睁着眼睛,看着屋顶的房梁。天黑了,屋里没有点灯,窗外的月光透过破纸漏进来,在地上画了一道白线。
他想起恩师说过的话:种子种下去,就不属于你了。麦子也是一样。种下去,它就属于这块地,属于这座城,属于那些等着吃粮的人。
他翻了个身,把枕头下面的手札抽出来,贴在胸口。硬邦邦的,硌得肋骨疼。
明天,还要去城头。
后天,还要去。
一直守到麦子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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