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Lonely Post: The Wheat City

Chapter 4 / 3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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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4

Lonely Post: The Wheat City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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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个时辰后,队伍终于看到了地平线上那一截矮墙。不是城墙,是寨墙,黄土夯的,比烽燧高不了多少,方方正正地蹲在荒原上,像一块被人随手丢在那里的砖。张远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,才看清墙头上插着几面旗,耷拉着,没什么风。

王铁柱勒住马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
“到了。”

张远没说话,手里的缰绳攥紧了些。驴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,步子慢下来,蹄子踩在地上的声音变得又沉又碎。

怀远镇没有城门楼子。两扇木门钉着铁条,铁条上全是锈,门板底下缺了一块,露出黑洞洞的缝隙。门口摆着拒马,木头削尖了头,朝外戳着,尖上挂了干了的稻草——是以前挂过什么东西,已经看不出颜色了。拒马后面站着两个士兵,甲没穿齐,一个缺了护肩,手里的矛杆磨得发黑。

王铁柱的马走到拒马前,士兵让开了。张远牵着驴车跟在后面,驴车进城门的时候,车轴刮了一下门框,吱的一声,像老鼠叫。

城里的街不宽,两边的房子挤在一起,屋檐几乎碰着屋檐。地上坑坑洼洼,积着发黄的泥水,驴轮子碾过去,泥水溅起来,溅到张远的裤腿上,凉丝丝的。街上没什么人。偶尔有一两个老百姓从巷口探出头,看了一眼队伍,又缩回去了。一个老妇人蹲在门槛上剥豆子,豆子掉在地上,她弯腰捡起来,动作很慢,像背上压着什么东西。

空气里有马粪味,有柴烟味,还有一种说不出的酸臭味,像是东西放久了长霉的气味。张远吸了吸鼻子,喉咙里发苦。他在东京的驿站里也闻过这种味道——那是穷地方才有的味道。

王铁柱在一座砖瓦房前勒住马。房子比周围的土坯房高了半头,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,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,只剩几个笔画还看得出来。张远仰头辨认了一下,勉强认出是“怀远镇驿”四个字。

王铁柱翻身下马,靴子落地时溅起一小片泥。他把缰绳扔给旁边的士兵,走到张远面前,一把拽过他手里的驴缰绳,拴在门前的桩子上。动作很熟练,像是做过几百遍。

“驴我给你拴这儿。麻袋先别搬,回头再说。”王铁柱用下巴朝街对面点了点,“公署在那边,陈知州等着呢。”

张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街对面是一座差不多的砖瓦房,台阶高一些,门口站着一个穿青衣的小吏,正搓着手,来回踱步。看到王铁柱,那小吏停了下来,冲这边喊了一声:“王头儿,知州问了好几回了!”

王铁柱没答话,转头看了张远一眼。“走。跟上。”

张远跟在王铁柱身后,穿过街道。街面上的石板被踩得高低不平,有几块已经翘起来了,踩上去咕咚一声。

小吏掀开帘子,王铁柱先进去,张远跟着。

公署不大,一间堂屋,当中摆着一条长案,案上堆着文书。

油灯还没点,屋里暗沉沉的,只靠门口漏进来的光线照亮。墙上挂着一幅地图,用墨笔画的,山、河、城、寨,密密麻麻标满了小字,墨已经褪了色。

地图下面是一张木椅,椅上坐着一个穿青色官袍的中年人。官袍洗得发白了,领口磨出毛边,但穿得齐整,没有一丝褶皱。他四十来岁,面色疲惫,颧骨很高,眼窝有些深陷,一双眼睛盯着门口的方向,盯得人发慌。喉结很大,像塞了一个核桃,说话的时候上下滚动。

“就是他?”中年人看着张远,问王铁柱。

王铁柱点了点头。“城外烽燧遇到的。一个人,一辆驴车,十几袋种子。”他往外走了一步,又补了一句,“弩用得还行,杀了一个斥候。”

中年人站起来,绕过条案,走到张远面前,上上下下打量。目光从脸看到脚,又从脚看到脸,最后落在他怀里露出边角的手札上。

“你是张远?”

“是。”

“我是陈知州。”他伸手指了一下椅子,“坐。”

张远没坐。他站在原地,手垂在身体两侧,手心还粘着弩机木柄上的尘土。陈知州也没坐,站在他面前,背着手,来回走了两步。

“王铁柱说你是从东京来的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什么差事?”

“驿卒。原先是文书吏,后来……被贬了。”

陈知州停下了脚步,转过头看了他一眼。“被贬了。”重复了这三个字,语气没有什么起伏,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他走回条案后面,坐下来,双手搁在案上,手指交叉在一起。

“你车上装的什么种子?”

“昆仑麦种。耐寒耐旱,五十日可熟。”

陈知州的手指停止了交叉,拇指按在虎口上,用力按了一下。“你确定?”

“手札上写的。”

“谁的手札?”

“恩师。”张远从怀里抽出手札,蓝布包已经磨得发白了。他把手札放在条案上,往前推了推。陈知州没有打开,只是看了那本手札一眼,喉结滚了一下。

“你恩师是谁?”

张远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想起恩师临终前那个躲闪的眼神,想起手札最后一页那行字。他现在该说出来吗?恩师为什么要躲闪?他还没有想明白。

“先说说怀远镇的事。”张远说。

陈知州盯着他看了两息,没有追问。他把手札推回给张远,站起来,走到墙上的地图前,背对着他。

“西夏大军十日内必到。斥候已经摸到城外五十里了。”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位置,指甲在纸上抠出一个小小的凹痕。“怀远镇是镇戎军的最前沿,往北八十里就是西夏人的地盘。前几年朝廷在这里修了寨子,说是要屯田,结果屯了三年,田没屯出来,粮倒是耗了不少。”

他转过身,看着张远。

“存粮只够一个月。朝廷的援军最快也要四十天才能到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念一份公文。“城里有两千多口人,兵卒四百出头,能打的不到三百。”

张远的嘴唇动了一下,但没有说话。他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。四百兵卒守一座边城,面对的是西夏的铁鹞子。他在驿站的军报上看过那些战报——铁鹞子冲锋的时候,三百宋军顶不住五十个铁鹞子。不是兵不行,是甲不行,是马不行,是刀不行。

“所以,你说你带了种子来。”陈知州走回条案后面,坐下来,手指又开始交叉,“你打算怎么种?城外那块地,我让人翻过,冻得像铁板。”

“用火耕法。先烧柴草烤化冻土,再深翻。”

“城里没有那么多柴草。”

“用废木料,破车板,城墙根的老树根,什么都能烧。”

陈知州沉默了一会儿,喉结上下滚了两下。他低下头,看着面前的文书。文书上密密麻麻写着字,张远看不到内容,只看到最上面一行写着“军粮账目”四个字。

“你知道,如果种不下去,会怎么样?”

张远点头。

“你知道,如果种下去了,但没等到熟,城破了,会怎么样?”

张远又点头。

陈知州抬起头,看着他。这一次的目光比刚才更沉,像一把尺子,在丈量什么。

“你怕不怕?”

张远的喉结动了一下。他想说“不怕”,但那不是实话。恩师教过他,实话可以不说,但不要骗人,尤其是不要骗自己。

“怕。”他说。

陈知州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一种说不出的表情,像是松了口气,又像是更沉了。

“怕就好。”
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掀开帘子。外面的天已经暗了,街上的泥水映着最后一抹光,亮闪闪的,像碎了的镜子。

“明天一早,你来见我。我们商量那块地怎么弄。”他回头看了一眼张远,“今天先歇着。驿舍那边王铁柱会安排。”

张远站起来,从条案上拿起手札,塞回怀里。他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

“陈知州。”

“嗯?”

“援军真的四十天能到?”

陈知州没有回答。他把帘子撩得更高些,风从外面灌进来,吹得案上的文书沙沙响。

“去歇着吧。”

张远走出公署,站在台阶上。天色已经暗了下来,西边的云彩收了最后一点红,变灰了,和天混在一起分不清。街对面的驿舍门开着,透出一线昏黄的光。驴拴在门前的桩子上,打了个响鼻,耳朵转向他。

他走下台阶,过街,钻进驿舍。

驿舍里只有一张木板床,一张桌子,一盏油灯。灯芯烧焦了,火苗一跳一跳的,把墙上的影子晃来晃去。墙角堆着那十几袋麻袋,和他搬上车时一样,绳扣没松。张远把门关上,门闩落进槽里,咔嗒一声。

他坐在床上,把手札从怀里掏出来,搁在膝盖上。蓝布包被体温捂热了,摸上去暖暖的。他没有打开,只是按在上面,拇指摸着布面上的纹路。

恩师说,要找到能种下种子的人。

陈知州没有说“能种下”,也没有说“不能种下”。他只是问了一个问题:你怕不怕?

张远闭上眼睛。脑海里浮现出白天看到的那个蹲在墙角啃发黑饼的孩子,那孩子的眼睛很大,大得不像一个孩子的眼睛。又浮现出城门口缺了护肩、缺了护喉的士兵,他们站在那里,手里握着磨得发黑的矛杆。

他把手札贴在胸口,倒在床上。床板硬邦邦的,硌着后背,和驿站的每一张床一样。窗户纸破了,风从破洞里灌进来,呜呜地响,像有人在远处哭。

油灯的火苗晃了两下,灭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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