← Novel

Lonely Post: The Wheat City

Chapter 5 / 36

‹›

Chapter 5

Lonely Post: The Wheat City

🌐 Read this in English — free

The first 50 chapters are free to translate. Create a free account to read the English version.

Sign in — it’s free
🌐Novel TranslateRead raw Chinese web novels in instant English — free Chrome extension.Add to Chrome

天还没亮,张远就醒了。

不是被吵醒的,因为太静了。

窗外的风停了,驴也不叫了,整个怀远镇像是沉进了水底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他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,盯着头顶的房梁。房梁是黑的,油烟熏了不知道多少年,裂了好几道缝,从缝里能看到上面的苇箔。

他翻身坐起来。床板吱了一声,在安静的屋里显得特别响。

油灯昨晚灭了,灯芯烧焦了,缩成一团黑疙瘩。张远从怀里摸出火折子,打了两下,着了。火苗凑近灯芯,灯芯吸了油,慢慢亮起来,把屋里的影子从墙角赶出来。

他站起来,走到墙角那堆麻袋前。麻袋堆了四层,最上面那袋的绳扣系得紧,是他亲手打的结。他解开绳扣,把手伸进去,抓了一把麦粒出来。

麦粒在掌心里凉丝丝的,像握了一把碎冰。他把手凑到油灯下看——粒粒饱满,颜色发红,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暗光。他把一粒放进嘴里咬了咬,硬的,咬不动。恩师说过,这种麦子的壳厚,不怕冻,西北再冷也能扛过去。

他把麦粒倒回麻袋,系好绳扣,走回床边坐下。手札还在枕头上,蓝布包被压了一夜,布面上起了褶子。他把手札拿起来,先没打开,只是放在膝盖上,用手掌压了压。

恩师把这本手札交给他的时候,手一直在抖。那时候他以为恩师是病了,手没力气。现在想想,也许不只是病,也许还有别的。

他翻开了。

恩师的字写得工整,一笔一划,像刻出来的。张远跟了恩师七年,从学徒到文书吏,恩师手把手教他写字、算账、看地图。恩师常说,字是人的脸,写得潦草,别人看不起。

写的是驿路的里程:从东京到洛阳,三百八十里;从洛阳到潼关,二百一十里;从潼关到长安,三百六十里;从长安到镇戎军,八百里;从镇戎军到怀远镇,一百二十里。每一段都标注了驿站的位置、水源、地形,有些地方还画了简图。

张远已经把这些路走了一遍,每一个数字都验证过。恩师没有记错一处。

他继续往后翻。中间几十页都是驿道的记录、驿站的人员配置、物资调配的账目。有些页还夹着纸,是恩师后来补写的,字迹比前面的潦草,笔画连在一起,像是赶时间写的。

翻到倒数的时候,一张纸从手札里滑出来,飘到地上。

张远弯腰捡起来。纸不大,四四方方,折了两折。这张纸已经泛黄,边角起了毛,像是被人翻过很多次。他把纸展开,凑到油灯下。

是恩师的字迹,但比手札里的潦草得多。有些笔画拖得很长,有些地方墨浓得化不开,有些地方又淡得几乎看不见。可以看出,恩师写这纸的时候,手一定抖得很厉害。

纸上写着:

“昆仑麦种,耐寒耐旱,五十日可熟。熙河开边时得自吐蕃,试种于河州,大获成功。秦凤路经略使曾上报朝廷,拟在沿边诸寨推广。后因战事搁置。”
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,挤在纸的空白处,像是后来补上去的:

“此麦不畏冻土,但需深耕尺二,土温足则芽发。覆草可保温,烧土可化冻。若地干无水,可冬灌,水渗土中,冻而自融,春来即润。”

张远把这行字读了三遍。

烧土可化冻。他在来怀远镇的路上就看过恩师手札里这句,但当时只是过了脑子,没有细想。现在站在怀远镇的驿舍里,窗外就是冻得硬邦邦的土地,他才真正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。

陈知州说城外那块地冻得像铁板。烧土可以化冻,烧了土就能翻,翻了就能种。

他把纸翻过来。背面还有字,写得更潦草,有些地方墨淡得几乎看不清。他眯着眼睛,一个字一个字辨认。

“麦种不宜久存,陈则芽弱。今年不种,明年即废。”

张远的手停住了。

今年不种,明年即废。

他抬起头,看了一眼墙角那堆麻袋。十几袋,每一袋少说也有五六十斤,加起来七八百斤的麦种。如果今年种不下去,到了明年,这些种子就废了。恩师把这么多种子从东京送到怀远镇,不是让他看看的。

他低头继续看。

“秦凤路旧报:元丰二年,河州试种此麦,亩产三石。凡边地冻土,皆可为之。”

亩产三石。怀远镇城外那块荒地,少说也有上百亩。如果全种下去,一季下来就是几百石粮食。正好补上存粮的缺口——陈知州说存粮只够一个月,而援军要四十天才能到。十天的缺口,正好用新麦来填。

他把纸上的数字又算了一遍。种下去,四十天后收一茬。今天是十月十二,四十天后是十一月末。那时候西夏大军围城已经一个多月了,城里的粮食刚好见底。如果麦子能按时成熟,就能接上。

如果。

他把纸折好,夹回手札里。手札翻到最后一页,那里写着一行字,他已经背得烂熟:

“驿路千里,民生所系。吾辈虽贱如尘泥,亦可撑起一方天。”

他把手札合上,按在怀里。蓝布包被体温暖了一夜,已经不那么凉了。

窗外,天亮了。

光线从破了洞的窗户纸里漏进来,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黄线。张远盯着那条线看了一会儿,线从门口慢慢爬到床脚,又爬到墙上,最后停在地图——不,不是地图,是墙上的一道裂缝,裂得像一棵树,枝枝丫丫的。

他站起来,把手札塞进怀里。走到门口,拉开门闩,打开门。

院子里,王铁柱正蹲在井边洗脸。他听到门响,抬起头,水珠挂在刀疤上,亮晶晶的。

“醒了?”

“嗯。”

“昨晚睡得好吗?”

张远想了想。“还行。”

王铁柱从井边站起来,把脸上的水抹掉,手在衣服上蹭了蹭。他看了一眼张远的脸色,又看了看他怀里鼓出来的手札。

“你一夜没睡?”

“睡了。”

“睡了还这副鬼样子。”王铁柱哼了一声,从井边拿起一个木桶,扔进井里,摇着轱辘往上提水。“陈知州说让你去公署,还是昨天那事儿,商量种地。”

张远点了点头,走到井边,弯腰捧了一把水洗脸。水冰凉,激得他打了个哆嗦。他使劲搓了搓脸,搓得皮肤发红,才直起身。

“王铁柱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
“嗯?”

“城外那块地,谁管?”

王铁柱已经把水提上来了,正往一个陶罐里倒。听到这个问题,他停下手里的活儿,想了想。

“以前有个人管,去年跑了,不知道跑哪儿去了。现在那地没人管,荒了大半年。”他把陶罐的盖子盖上,抱起罐子站起来,“你要种,自己张罗。地给你,人你自己找。”

“城里有多少能干活的人?”

王铁柱看了他一眼,像是在数什么。“除去守城的兵,老弱妇孺,能下地的……估摸着百十号人吧。你指望这个?”

张远没回答,转身往院外走。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

“王铁柱。”

“又怎么了?”

“今天上午,找人把那块地量一量。”

王铁柱张了张嘴,像是想说什么,但张远已经走出去了。

从驿舍到公署,穿过整条主街。街上比昨天热闹了一些,有人挎着篮子往东走,有人挑着水桶从井边回来,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在巷口追狗。但这些人看到张远的时候,眼神都是躲闪的——不是怕,是那种打量陌生人的目光,从下到上,从上到下,看完了就移开,不和他对视。

张远知道那种目光。他是从外面来的,他们还不知道他是什么人。

公署的门帘已经掀起来了。小吏站在门口,手里捧着一摞文书,看到他过来,冲里面喊了一声:“张驿卒到了。”

陈知州坐在条案后面,面前摊着一张纸,手里握着笔。他没抬头,只说了一个字:“坐。”

张远在昨天坐过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。椅子硬邦邦的,后背直,坐着不舒服。

陈知州写完最后几个字,放下笔,抬起了头。

“你昨晚想了一夜,种还是不种?”

张远把手札从怀里抽出来,翻到夹页那张纸,递过去。

陈知州接过来,看了一遍,眉头皱起来,又看了一遍。他把纸搁在桌上,手指在纸上点了两下。

“上面写的这些,你信?”

“我信。”

“凭什么?”

“凭恩师。”张远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,“他一辈子没骗过人。”

陈知州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喉结动了一下。他拿起那张纸,又看了一遍,然后折好,递回给张远。

“那你说,怎么种,需要什么,要多少人。”

张远把手札放回怀里,稳了稳心神。“先要地。城外那块地,我让王铁柱找人去量了。”

“还有呢?”

“燃料。烧土化冻,需要柴草、废木料、破车板。城里有多少?”

陈知州想了想,“不算多,但够用。城墙根堆了一批旧木头,是去年修城剩下的。你拿去用。”

“还有水。城外那条河,西夏人一围城就会截断。”

陈知州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,这个细节张远注意到了。“是。河是西夏人的第一目标,他们不会让我们有水。你打算怎么办?”

“城外三里,有座废弃古井。”

陈知州的手指停住了。他盯着张远看了一眼,眼神变了——不是惊讶,是另一种东西,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人。
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
“驿道图上标的。前朝官井,供驿马喝水。”

陈知州沉默了几息。他的手指又开始敲桌子,但这次节奏慢了很多。“那口井我见过,干了二十年了。”

“挖挖看。”

“城外有斥候,你出不去。”

“晚上去。”

陈知州的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要说什么,但最后还是没说出口。他低下头,看着面前的文书,手指停止了敲击。

“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?”

“今天。”

陈知州抬起头,看着张远。这一次的目光比昨天更沉,更重,像一块石头压在张远肩上。

“你知道,如果种不成,城里的粮食撑不过一个月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如果种成了,但没等到收成就被西夏人毁了,也一样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陈知州站起来,走到门口,掀开帘子。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,阳光照在地上,泥水泛着光。街上的人多了起来,有人在吆喝,有人在吵架,还有妇人在井边打水,木桶撞在石沿上,咚的一声。

“那就做吧。”陈知州背对着他说道。

张远站起来,走出了公署。

站在台阶上,阳光刺眼,他眯着眼睛看了看街对面的驿舍。驴拴在门前,正在啃地上的草。草已经枯了,只剩根,驴咬了半天也咬不动,放弃了。

他想起恩师手札夹页上那行小字:今年不种,明年即废。

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
张远走下台阶,朝驿舍走去。驴看到他过来,打了个响鼻,耳朵转了转。他拍了拍驴的脖子,驴的皮毛粗糙,沾着干了的泥。

“再等两天。”他说,不知道是说给驴听,还是说给自己听。

驴又打了个响鼻,像是在回答。

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
作者寄语:

🌐Novel TranslateRead raw Chinese web novels in instant English — free Chrome extension.Add to Chrome
‹ PreviousChaptersNext 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