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巳时,镇中心空地上聚满了人。
消息传得快。一早就有人敲着铜锣沿街喊:“都到公署门口来,知州有令!”
张远站在驿舍门口,看着那些百姓从巷子里钻出来,有的还端着饭碗,有的披着衣裳,拖家带口,三三两两往公署方向走。
王铁柱蹲在井边,嘴里叼着一根草,含糊不清地说:“陈知州这是要动真格的了。”
张远没接话,把手札揣进怀里,跟着人群走过去。
公署门前的台阶上,陈知州已经站在那里了。青色官袍洗得发白,但穿得齐整,腰间束着革带,脚上蹬着黑靴。他身后站着那个小吏,手里捧着一叠纸。台阶下面,人越聚越多,交头接耳,嗡嗡的,像一窝蜂。
张远挤到台阶侧面,靠着一根柱子站定。
陈知州抬手,人群安静了一些,但没有完全静下来。他等了一会儿,又抬了一次手,这次彻底静了。
“今日叫大家来,是有一件事要商议。”陈知州的声音不大,但在空地上传得很远。他说话不快,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“城外那片荒地,要种麦。”
人群又嗡起来了。
一个声音从后面钻出来:“种麦?那地冻得跟铁板似的,种什么麦?”
张远顺着声音看过去,是一个老农,满脸褶子,手背上全是裂口,指甲缝里嵌着黑泥。他的声音又干又哑,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。
陈知州没有回答老农的问题,而是侧过身,看了张远一眼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。
张远感觉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。他站直了身子,从台阶侧面走到前面,站在陈知州旁边。
“是我要种。”他说。声音不大,但周围静,每个人都听见了。
老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目光从他的破羊皮袄移到他的布鞋上,又从布鞋移回他的脸。“你是哪个?”
“驿卒。新来的。”
“驿卒种地?”老农啐了一口,唾沫落在地上,砸出一个小坑,“老子种了四十年地,还没听说驿卒会种地的。”
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,很短,像是憋不住。
张远没理会那声笑。他把手札从怀里抽出来,翻开,念道:“昆仑麦种,耐寒耐旱,五十日可熟。试种于河州,亩产三石。”
“纸上写的,谁信?”老农又说了一句。
“写它的人,种过。”
老农张了张嘴,没有接话。人群里又有人开始交头接耳,声音压得很低,像苍蝇嗡嗡。
陈知州等了一小会儿,清了清嗓子,接过话。“城外那片地,荒了大半年。种不种,都是荒着。种了,兴许能收。不种,粮仓里那些粮能撑多久,你们心里有数。”
人群沉默了一瞬。
一个瘦高个儿的中年人从前面探出头来,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袄,袖口露着棉絮。“知州,朝廷的援军不是说四十天就到吗?粮仓里的粮撑一个月,就差十天,咱紧一紧就过去了。”
陈知州看着那个人,喉结动了一下。“援军的事,谁也说不准。”
这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水里,人群炸开了。
“说不准是什么意思?”
“朝廷不会不管我们吧?”
“西夏人打过来,城里就这点兵,能守几天?”
声音此起彼伏,越来越乱。有人喊了一句“我们撤吧”,被旁边的人拽了一下袖子,住了嘴。
张远站在台阶上,看着那些脸。有的惊恐,有的愤怒,有的空洞——眼睛睁着,但什么也没看进去。他想起东京街头那些等着领赈灾粮的难民,也是这种表情。
陈知州又抬了两次手,人群才渐渐安静下来。
“所以,种麦。只要能种出来,就能接上粮仓的缺口。”他看向张远,“你说需要七天。”
“七天。先烧土化冻,再挖井引水。七天后,麦种发芽。”
老农又啐了一口。“七天?冻土发芽,老子种了一辈子地,没听说过。”
“你不敢,我来。”张远的声音突然大了一些,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老农盯着他,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,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陈知州接过话,声音不高不低。“这样吧。七日内,让种子在城外冻土发芽,全城种麦。若不成——”他停了一下,看着张远,“你立军令状。”
台阶下面,所有人都看着张远。
他攥紧了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里,疼。喉结上下滚了一下,嘴里的唾沫干了,舌头粘在上颚上。他想起恩师临终前那双眼睛,想起手札最后一页那行字,想起那个蹲在城门口啃发黑饼的孩子。
死在哪里不是死?至少死前,把种子送到。
“我立。”他说。
人群又嗡开了,比刚才更大声。
老农张了张嘴,像是想再说什么,但最后只是摇了摇头,转身挤出了人群。他走得很慢,背微微驼着。
王铁柱从人群后面挤到前面来。他走到台阶下,仰着头看了张远一眼,然后拍了一下台阶的石板。力气很大,啪的一声。
“我跟你赌一把。”他说,刀疤在脸上拧了一下,“反正我这条命二十年前就该丢了。”
张远嘴角动了动,没笑出来。
陈知州看了王铁柱一眼,又看了看张远,没有再说话。他转身走回公署,帘子落下来,挡住了里面的光线。
人群开始散了。有人摇头,有人叹气,有人边走边说“疯了,都疯了”。那个瘦高个儿的中年人走到张远跟前,看了他一眼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,低着头走了。
张远站在台阶上,看着人群慢慢散开。阳光照在地上,泥水干了,留下一道一道的白印。
王铁柱还在台阶下面,没走。
“你刚才说有七天,怎么算的?”
“不算今天,七天。”
“那咱明天就开始?”
“今天下午就去量地。”
王铁柱从嘴里吐掉那根草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“我带你去。”
张远走下台阶,跟着王铁柱穿过主街,往城门口走。驴还拴在驿舍门前,看到他过来,叫了一声。他解下缰绳,牵着驴。
出了城门,风大了起来。城外的荒地向北铺开,一直延伸到天边,灰蒙蒙的,地皮上结了薄薄一层霜,踩上去咔嚓咔嚓响。
王铁柱站在地头,用脚踢了踢地面。“就这片,荒了快一年了。以前种过粟,收了两年,第三年就不行了。地太薄。”
张远蹲下来,手指抠了抠地面。土硬得像石头,指甲在表面刮出一道白印,刮不动更深。他站起来,从驴车上拿下木尺,沿着地边走了一段,弯腰量了一截,又在心里默算。
“这片地多大?”
“百十亩,具体没量过。”
“今天量出来。明天烧土,后天翻地。”
王铁柱看着他,刀疤在阳光下面显得更深。“你一个人做不了。”
“所以找人。”
“城里能干活的人不多。”
“能找多少找多少。”
王铁柱没有再说,弯下腰,从张远手里拿过木尺,开始量地。
张远牵着驴,跟在王铁柱后面。风从北边灌过来,吹得羊皮袄的领口翻起来,冷风顺着脖子往下钻。他把领口按了按,盯着脚下的地面。
冻土,也是土。只要能化开,就能种。
他想起恩师手札里那句话:烧土可化冻。
王铁柱量完地,用树枝在地头插了一根棍子做记号。“百二十亩,多得不多。”
张远点了点头,牵驴回城。
黄昏时分,他坐在驿舍的床上,把手札翻出来,把关于种麦的那几页又读了一遍。油灯跳了几下,他把灯芯拨了拨,火苗稳住了。
纸上写着:“深耕尺二,土温足则芽发。”
尺二,是四寸深。他把这个数字记在心里,然后又算了算种子的用量。百二十亩,一亩用种约一斗,总共十二石。他车上带了十五石,够用,还能剩下一些。
他又读到那行小字:“覆草可保温,烧土可化冻。”
烧土。
他合上手札,闭上眼睛。明天一早就去找陈知州,要燃料,要人,要工具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有人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王铁柱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个碗,碗里盛着粥,粥上面飘着几片菜叶子。
“吃点东西。一整天没见你进嘴。”
张远接过碗,粥还温着,不烫。他喝了一口,米粒硬邦邦的,像是没煮透,但他没有吐,咽了下去。
“明天一早,我去找陈知州。”张远说。
王铁柱靠在门框上,拇指和食指捏着下巴。“你是营田使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是以什么身份找他?”
张远停了一下,端着碗的手顿了顿。“驿卒。”
王铁柱哼了一声,像是在笑,又没笑出来。“驿卒找知州要人要物,种地。”他摇了摇头,转过身往外走,“行吧,我明天也去。”
门没关,风吹进来,油灯的火苗晃了晃。
张远把碗里的粥喝完,把碗放在桌上,躺回床上。手札在怀里硌着肋骨,他没有挪开。
窗外,天全黑了。
他在心里把那几行字又默念了一遍,直到困意涌上来,眼皮沉得撑不住。
油灯还亮着,他没有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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