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张远站在公署门口,等陈知州。
天刚亮,街上还没有几个人。晨风从巷口灌进来,冷得他缩了缩脖子。手札揣在怀里,硬邦邦的,贴着胸口。他攥了攥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,疼了一下。
门帘掀开,小吏探出头来。“知州让你进去。”
陈知州坐在条案后面,手里端着一碗粥,正低头喝。听到脚步声,他没有抬头,只说了两个字:“坐。”
张远没坐。他站在条案前面,把手札从怀里抽出来,翻到夹页那张纸,放在案上,手指按住纸边,往陈知州面前推了推。
“需要燃料。柴草,废木料,破车板,什么能烧的都行。”
陈知州放下粥碗,看了那张纸一眼,又看了看张远。“要多少?”
“先把城南那片地烧一遍。一亩地少说得烧一个时辰,百十亩地,连着烧,至少要三天的量。”
陈知州的喉结动了一下。他没有立刻回答,低下头,拿起粥碗又喝了一口。粥已经凉了,他喝得很慢,像是在想事情。
张远站在那儿,没有催。
“城根底下堆了一批旧木头,是去年修城剩下的。”陈知州放下碗,拇指在碗沿上蹭了蹭,“你先拿去用。”
“还有柴草呢?”
“柴草不多,各家各户都要烧火做饭。”
张远沉默了片刻。“烧土不能用湿柴,只能用干的。城外的枯草、蒿子杆,都可以割来烧。”
陈知州看了他一眼,那目光里有审视,有掂量,但最后他只说了一个字:“行。”
他从案上拿起一支笔,在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,盖上印,递给张远。“拿着这个,去库房领废木料。柴草的事,你自己找人去城外割。”
张远接过纸,折好,塞进怀里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陈知州叫住了他,“城南那块地,靠河近,背风。你先试那一块。”
张远点了点头,转身走出公署。
王铁柱蹲在公署门口的台阶上,嘴里叼着一根草。看到张远出来,他站起来,把草吐在地上。“拿到了?”
张远拍了拍怀里的纸。
“那去库房。”
库房在城北,一间土坯房,门板上着锁。管库房的瘸腿老头儿接过张远递来的条子,看了半天,又看了张远一眼,才慢吞吞地从腰带上解下钥匙,捅进锁眼,拧了两下,锁开了。
门一开,一股霉味冲出来。里面堆着木头、旧车板、断了的车辕、碎了的门板,乱七八糟地码在一起,上面落满了灰。
“就这些。”瘸腿老头儿说,“你们自己搬。”
王铁柱骂了一声,第一个钻进去,抱起两根木头往外走。张远跟在他后面,搬那些碎板子。木头不重,但上面全是钉子,扎手。他把袖子往下拽了拽,盖住手背,一块一块往外搬。
搬了半个时辰,库房外面的地上堆了一人多高的废木料。
“够不够?”王铁柱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先烧那块试验田,够了。”张远蹲下来,把那些碎板子归拢,码整齐。“割柴草的人呢?”
王铁柱看了他一眼,站起来,往街那头喊了一嗓子:“老李头!赵大!过来!”
两个闲汉从巷口探出头来,慢吞吞地走过来。一个五十多岁,驼背;一个三十来岁,瘦得像根竹竿。他们看了张远一眼,又看了看地上那堆废木料。
“干啥?”驼背的那人问。
“去城外割枯草。割回来烧土。”
“给钱吗?”瘦的那个问。
王铁柱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。“城破了,你的命都不值钱,还问钱。”
瘦子缩了缩脖子,不再吭声。
张远从驴车上解下两把镰刀,递给驼背的那人一把,自己拿了一把。“走,去南城外。”
城南的荒地离城墙不到一里。地是斜的,靠东边高,靠西边低。枯草长得有半人高,风一吹,哗哗地响,像有人在低声说话。张远蹲下来,用手拨了拨那些枯草,干透了,一碰就断。
“就这一片,割。”
他弯下腰,握住一把枯草,镰刀一划,草断了,发出一声清脆的嚓。干草茬扎手,他的虎口上磨出了红印,没停,又割第二把。
王铁柱靠在城墙上,双手抱胸,看着他割。驼背老头儿和瘦子也开始割,但割得很慢,割一把,歇一会儿。
“你们是来干活的还是来晒太阳的?”王铁柱喊了一声。
瘦子加快了速度,驼背老头儿还是慢吞吞的,但不歇了。
张远割了一个时辰,地上的枯草堆了三堆,每堆到他腰高。他直起腰,后背酸得像要断了。手掌上磨出了几个水泡,戳破了,黏糊糊的,痛。
王铁柱走过来,看了一眼那些草堆。“够了吗?”
“不够。再割。”
又割了一个时辰,日头爬到头顶,已经是午时了。张远的腰直不起来,他就弯着腰往回走,把草堆拢在一起,用绳子捆成几大捆,扛到驴车上。
驴车装满了,草捆堆得比麻袋还高。他牵起缰绳,往回走。王铁柱推着车尾,帮着推过坑洼的地方。
回到城门口,守城的士兵看到那一车枯草,有人笑了一声。“这是要干啥?喂驴?”
王铁柱瞪了那人一眼,笑声立刻停了。
他们把草和废木料运到城南那块荒地前面,卸在田埂上。张远蹲在田边,用手掌拍了拍地面。土还是硬的,表面结了一层霜,在阳光下亮晶晶的。
“明天一早就烧。”张远站起来,对王铁柱说,“你帮我找几个人,烧土的时候要人看着火。”
“找谁?”
“谁都可以。闲着的,愿意干的。”
王铁柱点了点头。“晚上去找。”
张远回到驿舍,天已经快黑了。他把手札掏出来,翻到夹页,又看了一遍那几行字。“烧土可化冻。深耕尺二,土温足则芽发。”
他把手札合上,放在枕边,躺下来。后背一挨床板,腰就酸得像要断。他翻了两次身,找到一个不那么痛的姿势,闭上眼。
脑子里还在转。明天烧土,后天翻地,大后天播种。七天。今天已经过去了一天,还有六天。
恩师,你来告诉我,能成吗?
没有人回答。
窗外,风又刮起来了,呜呜地响,像有人在哭。他把羊皮袄盖在身上,缩成一团,慢慢睡了过去。
第二天凌晨,天还没亮,张远就醒了。睁眼,油灯灭了,屋里黑漆漆的。他摸了摸怀里,手札还在,蓝布包被冷汗浸湿了一块。
他翻身坐起来,摸着黑穿鞋。鞋底磨破了,脚趾头露在外面,凉。
推开门,院子里洒了一层霜,白花花的。王铁柱已经站在井边了,旁边还站着两个人——一个矮壮敦实,黑脸膛,穿着破棉袄;一个年轻小伙子,十七八岁,手里提着一把斧头。
“人找来了。”王铁柱朝那两个人抬了抬下巴,“这是张铁柱,我叫他大张。这个是二娃。”
张远点了点头,从怀里掏出那个装着条子,其实不需要了,陈知州已经口头同意。于是他说:“走。”
四个人推着驴车,驮着废木料和柴草,往南城外走。天边刚露出一线白,地是灰的,天是灰的,连空气都是灰的。霜踩在脚下,咔嚓咔嚓响。
到了试验田,张远让王铁柱他们把废木料和柴草按“分层烧土法”码放。大张不太懂,张远就蹲下来,亲自码给他看。“先搁一层草,再搁一层木头,再搁一层草,堆起来,中间架空,让火烧得透。”
大张照着做。二娃在旁边递柴禾。
码了半个时辰,田里堆起了四个火堆。每个火堆有半人高,草捆在下面,木头在上面,码得整整齐齐。
张远直起腰,四下看了看。风不大,从北边来,正好吹向地里。
“点火。”
王铁柱第一个动手,火折子一打,火苗蹿上草捆,呼的一声,烧了起来。大张和二娃也跟着点火,四个火堆同时燃起来,火苗舔着木头,噼里啪啦地响,火星子溅到半空,又落下来,落在霜上,嗤地灭了。
张远站在田边上,看着那几堆火。火光映在脸上,热浪扑面而来,烤得脸发烫。他蹲下来,把手伸到火堆边,掌心朝着火,慢慢暖着。
冻土不会说话,但它会融。
火堆烧了一个时辰,下面的土开始变颜色。从白到灰,从灰到黑,表面那层霜早就没了,露出湿漉漉的泥土。
王铁柱用铁锹翻了翻火堆下面的土,土松了,一锹下去,能挖出拳头大的坑。
“成了。”张远蹲下来,用手捏了一把土,土还是烫的,在手心里冒着白气。他把土凑到鼻尖闻了闻,有一股焦香味,像烧过的草木灰。
他站起来,对王铁柱说:“明天继续烧,把这片地全烧透。”
“今天不翻了?”
“今天先烧。土没化透,翻了也白翻。”
王铁柱点了点头,把铁锹插在地上,转身去加柴禾。
张远站在田边,看着那四堆火越烧越旺。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,烟雾升上去,被风一吹,散成薄薄的一层,罩在城南的上空。
城墙上,几个守城的士兵趴在垛口上往下看,指指点点的。有人喊了一声:“着火了!南城外着火了!”然后被老兵一巴掌拍在头盔上,骂了一句。
张远没有回头,他盯着脚下的土地,看着那层冻土在火舌下面慢慢变软、融化、冒泡。
旁边,王铁柱递过来一壶水。
他接过来,喝了一口,水是凉的,从嘴角漏出来,顺着下巴滴进衣领里。
“你说,这玩意儿真能长出麦子来?”王铁柱蹲在他旁边,声音很低。
张远把水壶递回去。“能。”
“你这么肯定?”
张远没有回答。他把手札从怀里掏出来,翻开夹页。纸上的字迹在火光的映照下一跳一跳的,像是活的。
恩师写的每一个字,他都信。
不是因为恩师不会错,是因为恩师这辈子做过的每一件事,都没有亏过心。
他把手札合上,塞回怀里。
“能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
王铁柱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问。
天边那线白光越来越宽,太阳要出来了。火光和晨光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火,哪是太阳。城墙上传来号角声,呜呜地响,是早晨的点卯号。
张远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“走吧,回城。下午再来。”
他们推着空驴车,踩着霜往回走。身后,那四堆火还在烧,烟雾升得很高,飘在怀远镇的上空,像一个巨大的问号。
城里人看到了那些烟,有人打开窗户往外看,有人站在门口仰头张望。一个孩子扯着母亲的衣角,指着南边问:“娘,那边是不是着火了?”
母亲没有回答,把他拽进屋里,关上了门。
张远牵着驴,走过主街,回到驿舍。他没有进屋,而是拴好驴,靠着门框站着。
王铁柱从后面走过来,在他旁边站定。
“明天还得烧一天。”
“嗯。”
“后天翻地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打算一个人干?”
张远转过头,看着王铁柱。老兵的刀疤在晨光下泛着暗红,眼神不像是在问他,更像是在说——我在这儿呢。
张远的嘴角动了动,最后只说了两个字:“谢了。”
王铁柱摆了摆手,转身走了。
张远走进驿舍,关上门。屋里暗沉沉的,只有窗户纸透进来一线光。他摸到床沿,坐下来,把手札放在膝盖上。
翻开,夹页,那几行字。
烧土可化冻。深耕尺二。覆草保温。
他把每一个字都在心里默念了一遍,然后把手札合上,倒在了床上。
腰还是酸的,后背还是痛的,但手心那几颗水泡破了之后,反倒不疼了。
他闭上眼睛。
恩师,明天就要翻地了。
你在天上看着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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