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Lonely Post: The Wheat City

Chapter 8 / 3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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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8

Lonely Post: The Wheat City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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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天没亮,张远就站在了公署门口。

夜里他又把那几页手札翻了三遍,恩师写的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了。烧土可化冻,深耕尺二,覆草保温。话是死的,地是活的。活的地不会照着死的话长,得试。

门帘掀开,小吏探出头来,看到是他,愣了一下。“这么早?”

“知州起了吗?”

“起了。进来吧。”

陈知州坐在条案后面,面前的粥还冒着热气。他看了张远一眼,没有寒暄,直接问:“昨天烧了?”

“烧了。城南试了一小块,土化开了。”

“那就继续。”

“需要更多的废木料。”张远把怀里的条子拿出来——那是昨天陈知州批的,已经用过了。“库房里的那些搬完了,还不够。城根底下还有没有?”

陈知州放下粥碗,拇指在碗沿上蹭了蹭。他没有立刻回答,像是在盘算什么。窗外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,又高又尖,在安静的早晨里显得特别响。

“城北城墙根底下,还有一批旧车板,是上半年驿站淘汰下来的。”陈知州站起来,走到条案另一侧,从一叠文书下面抽出一张纸,拿起笔蘸了蘸墨,写了几行字,盖上印,递过来。“拿去。”

张远接过纸,折好,塞进怀里。
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陈知州叫住他,“昨天城里有人说,南城外冒烟,以为西夏人放火。你烧土的时候,让人看着点,别烧到城墙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张远转身走出公署。

院子里,王铁柱已经等在那里了。大张和二娃也来了,二娃手里还提着一把新磨的斧头,刀刃在晨光下闪着白亮的光。

“走,去城北。”

城北的城墙根下堆着一堆旧车板,比库房里那些还多。板子有大有小,有的断了,有的裂了,有的上面还钉着铁箍。张远蹲下来,用手指敲了敲一块板子——干的,轻,能烧。

“全搬走。”他说。

四个人干了大半个时辰,把那些车板装上驴车,一趟一趟往南城外运。驴走得慢,车板压得车轮吱吱响。路上遇到几个早起的老百姓,看到驴车上堆着破板子,有人问了一句:“这是要干啥?”张远没有回答,牵着驴继续走。

试验田的火堆已经灭了,只剩一堆白灰和烧黑的木头残骸。张远用铁锹扒开灰烬,下面的土是黑的,用手一捏就碎。他捧起一把土,凑到鼻尖闻了闻,有焦味,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暖烘烘的气味,像是大地被烤过之后散发出来的。

“今天怎么弄?”王铁柱从驴车上卸下新运来的车板,问道。

“继续烧。把这一片全烧透。”张远站起来,用手比划了一下,“从昨天烧过的地方往东再烧两丈,往西再烧两丈。”

大张和二娃开始码柴草和木料。张远蹲下来,手把手教他们码——“下面铺一层草,上面架木头,木头要架得松,让火烧得透。”大张照着做,二娃递柴禾。王铁柱在旁边看着,从腰里摸出一根烟杆,塞了点烟丝,点着了,吧嗒吧嗒地抽。

码好四个火堆,二娃抹了一把脸上的汗,问:“点火?”

张远看了一下风向。风从西北来,不大,吹得火堆上的草尖微微颤动。

“点。”

四个火堆同时燃起来。火苗比昨天更大,因为木头干透了,烧起来噼里啪啦地响,火星子蹿得老高,被风卷着往东南方向飘。烟雾升上去,在天空中散成灰蒙蒙的一片。

张远蹲在田埂上,盯着火堆下面的土。土开始变色了,从白到灰,从灰到黑,表面冒出细小的气泡,滋滋地响。他伸手在火堆边试了试温度,烫,手心立刻出汗了。

烧了一个时辰,火堆矮了下去。张远用铁锹把燃烧了一半的木头拨到旁边,露出下面的土。土黑了,松了,但只有表面薄薄一层,下面还是硬的。

他拿铁锹挖了一下——一锹下去,戳进土里,只没进去两寸,就戳不动了。把土翻出来看,上面一寸是松的,黑褐色;下面还是冻土,硬邦邦的,带着冰碴子。

火候不够。

张远蹲在那里,盯着铁锹上的土,脑子里飞速转着。恩师手札上写的是“烧土可化冻”,没说烧多久,没说烧多深。他以为烧一个时辰就够了,但看来不够。这地的冻层不止一寸,估摸着有三四寸厚,只烧透表面没有用,种子种下去,根扎不深,会被冻死。

“怎么了?”王铁柱走过来,看到张远蹲着不动,也蹲了下来。

“火候不够。只化了一层皮。”张远把手里的土块捏碎,碎末从指缝间漏下去。“下面还是冻的。”

王铁柱看了看那个浅坑,又看了看张远的脸。“那怎么办?继续烧?”

“继续烧。”张远站起来,把铁锹插在地上,“把火堆移过来,在这块已经烧过的地方再烧一遍。”

“再烧一遍?”大张从后面探过头来,满脸不解,“那不是白烧了吗?”

张远没有解释。他从驴车上搬下最后几块车板,扔到火堆上。车板上有钉子,钉子烧红了,掉进灰里,嗤的一声。

第二遍烧得更久。火候加大,木料添得更勤。张远守着火堆,一刻不停地往里面添柴。脸上被火烤得通红,额头上全是汗,汗珠子顺着鼻梁往下淌,滴在灰里,嗤地冒一股白气。

烧了将近两个时辰,火堆彻底灭了。灰烬堆了厚厚一层,还在往外冒热气。

张远用铁锹扒开灰,下面的土变了。不是只化一层皮,而是整块土都松了,铁锹戳下去,没怎么用力就没到了锹头。

他蹲下来,把铁锹扔到一边,用手扒土。土还是热的,烫手,但他没有缩回去。他扒出一个坑,坑壁上的土一层一层,最上面是灰黑色,中间是褐色,最下面是黄褐色,湿漉漉的,渗着水珠。

冻土化了。化透了。

“行了。”张远站起来,手上一团黑,指甲缝里全是泥。他用衣角擦了一下脸,衣角立刻变黑了。“明天把这片地翻一遍,就能种了。”

王铁柱凑过来看了一眼那个坑,用铁锹翻了翻下面的土。“还真成了。”

大张和二娃也围过来,七嘴八舌地议论着。二娃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那些温热的泥土,笑起来:“热乎的!”

张远没有笑。他走到田埂边,蹲下身,把手札从怀里掏出来。手札被汗浸湿了边角,蓝布包上沾了灰。他翻开夹页,又看了一遍那几行字。

烧土可化冻。深耕尺二。

恩师没有写要烧多久,没有写要烧多深。也许恩师自己也不知道。这地是活的,每个人的地都不一样。

他合上手札,塞回怀里,站起来。

“明天卯时,还来这儿。”他对王铁柱说,“找几个人,扛锄头,翻地。”

王铁柱点了点头,转身招呼大张和二娃收拾东西。

驴车空了,车板上落了一层灰。张远牵起缰绳,驴打了个响鼻,喷出一团白气。夕阳已经西斜,把人和驴的影子拉得老长,拖在地上,像两条黑色的带子。

回城的路上,王铁柱走在张远旁边,嘴里又叼了一根草,含糊不清地问:“你恩师是做什么的?懂这么多。”

张远沉默了一瞬。他想起恩师靠在榻上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样子,想起恩师咳血时手抖得握不住笔,想起恩师说“找到能种下它们的人”时那躲闪的眼神。

“管驿站的。”张远说。

“驿站?”王铁柱扭头看了他一眼,“管驿站的懂种地?”

“他什么都懂。”

王铁柱没有再问。他把嘴里的草从左边换到右边,吧嗒了一下嘴,又沉默地走了一段路。

进了城门,街上的人多了起来。有人挎着篮子从菜市回来,有人挑着水桶从井边走过。一个孩子骑在门槛上,手里捏着一块饼,看到驴车经过,眼睛直直地盯着车上的灰烬和泥土。

张远把驴拴在驿舍门前,搬下车板残渣,拢在墙角。院子里空荡荡的,夕阳照在井台的石板上,白晃晃的。

他走进屋里,把门关上。

油灯还没点,屋里暗沉沉的。他从怀里掏出手札,摸黑翻到夹页,用手指摸了摸那些字迹。恩师的字不大,笔划很硬,像刻的。

明天翻地。后天播种。七天后发芽。

他把手札贴在胸口,倒在床上。腰还是酸的,后背还是痛的,但手心那几颗水泡已经结痂了,硬硬的一层。

窗外,风停了。怀远镇静得像一座空城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狗叫,然后被风吹散。

张远闭上眼。

恩师,土化了。明天要翻地了。

你在天上看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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