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天烧的那块地,今天又冻回去了。
天还没亮,张远就蹲在试验田边,手插进土里。土是凉的,但没有昨天那么硬——表层的冻土化了,但下面的还没透,过了一夜,水气往上渗,又结了一层薄冰。他抓起一把土,攥了攥,土块在手心里碎了,碎末里夹着细小的冰碴,亮晶晶的,像碎玻璃。
王铁柱站在他身后,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开。“又冻上了?”
“冻了一层皮。底下还是松的。”张远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。“昨天烧得不够深。火太小,时间太短。”
“那今天怎么弄?”
张远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蹲下来,用手拨开表面那层碎土,露出下面的褐色土层。手指戳进去,能戳到两寸深,再往下就硬了。冻土层至少还有两寸厚。如果只化了上面一层,种子种下去,根扎不深,苗会被冻死。
他从怀里掏出手札,翻到夹页,又看了一遍恩师写的那段话。恩师只写了“烧土可化冻”,没有写要烧多深,没有写要烧多久。也许恩师自己也不知道——河州的地和怀远镇的地不一样,河州的冬天和这里的冬天也不一样。
他把手札合上,塞回怀里。“今天改个法子。”
“什么法子?”
“分层烧。一层柴草,一层土,再一层柴草,再一层土。一层一层往上堆,堆到火能烧透下面为止。”
王铁柱皱着眉头想了想。“这得多少柴草?”
“把库房剩下的那些全搬来,不够再到城外割。”
王铁柱没有再问,转身去招呼大张和二娃。
张远留在田边,用脚步丈量昨天烧过的那片地。两丈见方,不到半亩。按照这个速度,把整片试验田烧透,至少要三四天。而陈知州只给了他七天。今天已经是第二天了。
他蹲下来,用手在冻土上画了一个圈,圈里是昨天烧过的区域,圈外是硬邦邦的冻土。他的手指在冻土上划出一道白印,指甲盖里塞进了冰碴,凉得发疼。
王铁柱带着大张和二娃推着驴车回来了。车上堆着昨天没用完的废木料和柴草,还有两捆新割的枯草,草上沾着露水,湿漉漉的。
“开始吧。”张远站起来,从驴车上搬下一捆柴草。
他蹲在地上,先铺了一层枯草,厚厚的,踩上去软绵绵的。然后在草上面架木头,木头要架得松,让空气能钻进去。木头上面再铺一层枯草,草上面再架木头。堆到齐腰高的时候,他从旁边挖了几锹土,撒在最上面那一层草上。土是湿的,撒上去的时候,压在草上,草往下塌了一点。
“这是干啥?”大张凑过来,满脸不解。
“压火。让火烧得慢,烧得透。”张远用手把那层土拨匀。
大张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学着张远的样子,开始码第二堆。
四个人忙了一个多时辰,田里堆起了五个火堆。每个火堆都比昨天的高,最高的那个到了张远的胸口。火堆与火堆之间留了空隙,方便走人。
张远绕着每个火堆检查了一遍,用手推了推最底下的木头,稳当的。他退到田埂上,看了一眼风向。今天的风比昨天大,从西北来,吹得火堆上的草尖乱晃。
“点火。从下风口开始点。”
王铁柱拿着火折子,从最东边那个火堆开始。火苗一蹿,干草立刻着了,呼的一声,火舌舔着木头,木头冒烟,然后也着了。一个接一个,五个火堆都燃了起来。
火烧得比昨天旺。火苗蹿得比人高,热浪扑面而来,烤得脸发烫。火星子被风卷着往天上飘,像一群红色的萤火虫。烟雾升上去,在天空中散成灰蒙蒙的一片,比昨天的更浓,更黑。
二娃被烟呛得咳嗽了几声,退了好几步。大张也往后缩,只有王铁柱还站在火堆旁边,用铁锹拨弄着木头,让火烧得更匀。
张远蹲在风口,眼睛盯着火堆下面的地面。火烤着土,土开始变色,从白到灰,从灰到黑。表面的霜早就没了,土面上冒出细小的气泡,滋滋地响,像什么东西在底下喘气。
烧了一个时辰,火堆矮下去了。张远用铁锹把燃烧的木头拨到一边,扒开下面的灰烬。
土变了。
不是只化了一层皮,而是整个表层都黑了,松了。他拿铁锹挖了一下,一锹下去,没怎么用力就没进了土里。他把土翻出来,土块是黑色的,冒着热气,用手一捏就碎。
但下面呢?
他继续往下挖。第二锹,土还是松的。第三锹,土变硬了,但还是能挖动。第四锹,铁锹碰到了硬东西,挖不下去了。
他蹲下来,用手扒开土,看到一个断面。最上面两寸是黑色的,松软的,用手一捻就成粉末。中间两寸是褐色的,湿漉漉的,有冰碴,但已经化了一大半。最下面是黄褐色的,硬邦邦的,还冻着。
冻层化了两寸多。
“够了。”张远站起来,手心全是黑泥,指甲缝里塞满了土。
“够了?”王铁柱凑过来看那个坑。
“再烧一茬,就能透了。”
他们把火堆移过来,在那个已经烧过的地方又码了一层柴草,点火,继续烧。这一次烧得时间短,只烧了半个时辰。火灭了之后,张远再次挖开土。
这一次,铁锹戳下去,没过了整个锹头。挖出来的土全是黑色的,湿漉漉的,冒着热气。没有冰碴,没有硬块,整块土都松了。
张远蹲下来,把手插进土里。土是温热的,像刚出笼的馒头,手指在里面能自由活动。他抓了一把,攥紧,土在手心里被捏成一个团,松开手,团散了,碎成细末。
这叫“手捏成团,落地能散”——恩师教过他,这是土能种庄稼的样子。
“行了。”张远的嘴角动了一下,没有笑,但声音明显轻了一些。“明天翻地。”
大张和二娃累得坐在地上,大张喘着粗气,二娃脸上的灰被汗水冲出一道一道的白印。王铁柱把铁锹往地上一插,靠着锹柄站着,从腰里摸出烟杆,点着了,吧嗒吧嗒地抽。
张远蹲在田埂上,又看了一遍手札。恩师的字在火光余烬的映照下,显得格外有力。他把手札合上,塞回怀里,站起来。
天已经黑了。远处的城墙黑黢黢的,只有城门口挂着两盏灯笼,昏黄的光在地上画出两个圆圈。城墙上有人在走动,盔甲碰撞的声音远远传来,叮叮当当的。
“走,回城。”张远牵起驴。
驴车上堆着剩下的柴草和废木料,还有一些烧剩的木头残渣。二娃爬上驴车,坐在草捆上,大张在旁边推着车尾。
回城的路上,王铁柱走在张远旁边。烟杆已经灭了,他还叼在嘴里,含糊不清地说:“明天要多少人?”
“把能叫上的都叫上。翻地,一人翻不了。”
“行。”
进了城门,街上已经没人了。两边的窗户都关着,偶尔有一两户人家从门缝里漏出一点光,很快就灭了。驴蹄子踩在石板路上,嗒嗒的响,在空荡荡的街上回声很足。
到了驿舍门口,张远把驴拴好,搬下车上的东西。二娃和大张打了声招呼就走了,王铁柱没走,站在门口。
“你恩师叫什么?”王铁柱忽然问。
张远停了一下。恩师的名字,他已经很久没有对人说过了。东京驿站的人都知道,但到了怀远镇,没有人问过。
“姓李。”张远说。
王铁柱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。他转身走进黑暗里,脚步声越来越远。
张远推开驿舍的门,摸黑走到床边。油灯没点,屋里黑漆漆的。他把手札从怀里抽出来,搁在枕边,和衣躺下。
腰酸得厉害,后背像是被人打了一顿。他把手伸到后背自己捶了两下,骨头咔咔响。
闭眼。
恩师说过,种地不是靠力气,是靠法子。法子对了,地就听你的。
他的法子,是恩师教的。
油灯没点,但他知道手札就在枕边。蓝布包的边角从枕头下面露出来,他一伸手就摸到了,指尖碰到布面上粗糙的纹路。
他没有抽出来,只是把手按在上面。
明天翻地。
恩师,保佑。
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咚,咚,三声。三更天了。
张远翻了个身,把羊皮袄盖在身上,缩成一团。风从窗户纸的破洞里钻进来,吹得枕边的手札页角翻动,沙沙地响,像有人在低声说话。
他听着那个声音,慢慢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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