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全亮,凌晨五点的光从窗帘边缘渗进来,灰白的一道。
顾砚坐在床边一整夜没合眼。面前摊着那本没有封面的书册,铜钱并排摆在床沿上。他翻到「守井者明」那一页——四个字写在页脚空白处,毛笔写的,墨色淡,横画细竖画粗。没有落款,没有日期。守井者,明。不是人名,是朝代。
书脊裂出一条细缝,透进光能看到纸捻之间夹着东西。顾砚用指甲慢慢剔出来——一小片纱,米白色,薄得透光,边缘一圈焦黑发硬,背面有熔融痕迹。他把纱片夹回去。翻到槐安堂的条目:沿街建筑高者两层,低者一层,无一例外。那第三层从哪儿来?祖父照片的「三楼窗户」,浮生一梦的「别上去」,赵予舟的「你跟它有关系」。那扇窗户不在设计图里。
他拿起手机拨了赵予舟的号码。响了三声。
「你起得真早。」赵予舟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。
「你昨天来槐安街了。」
电话那头顿了一下。「你看见了?」
「包子铺的老板娘说的。瘦高个,戴眼镜。」
赵予舟沉默了几秒。「那是你爷爷的那个地方?」
「是。你看到了什么?」
「我昨天路过,想看一眼。门口站了会儿就走了。」他顿了顿,「那栋楼我查了档。槐安街五十四号,六十年代登记的使用面积结构图和实际不符——有一层是图纸上没有的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知道多少?」
「我知道它有三楼。我知道三楼有一扇窗。我知道那扇窗对着的不是街。」
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,赵予舟吸了口气:「设计图上南墙标了两扇窗,实景照片南墙只有一扇。多出来的那扇在北墙。但北侧照片上什么都没有。」
「所以你在门口看了看就走了。」
「……是。」
「那你现在想进去看看吗。」
电话安静了。然后赵予舟说:「十分钟。」
顾砚挂断电话。冷水冲了脸,铜钱装进口袋,书册夹进外套内侧。出门。
槐安街在早晨七点半的样子和夜里完全不同。太阳刚升起来,光线斜照在街北侧。早餐铺子开了两家——蒸笼的热气腾成白雾,混着葱油味和面碱的味道。一个大姐从包子铺里探出头来。
「找谁?」
「不找谁。看看。」
大姐上下打量他:「昨天也有人来看。瘦高个,戴眼镜。你认识?」
「认识。他什么时候来的?」
「昨儿傍晚。转了一圈就走了。」她指指铁门,「那门别关死了,昨儿有人进去半天没出来。那楼我住了十五年,就没见它正常过。有一年找了个师傅来看,出来脸都白了,工钱都没要就走了。你们一个个往里钻,到底有啥好看的?」
「传下来的事,得看看。」
大姐摇摇头,没再追问。她转身掀开蒸笼,白气呼地涌上来。
铁门锈是真的锈,铰链上积了厚厚一层铁粉。门虚掩着。走廊在白天没那么长,日光从尽头窗子照进来,照亮地面上的积灰——一串脚印横穿灰面,来去各一趟。正厅门关着,门缝里暗沉沉的。站在走廊里能闻到一种潮湿的旧味,不是霉味,更像地下室的泥土气。
左侧墙体比右侧宽出半臂。手掌贴上去,温度比旁边低了一大截。墙不是实心的,后面有空间。沿墙往下摸,砖缝离地约一截位置颜色浅了一个色号,像被重新填过缝。指节敲上去——第一下密实,往右移半指,回音深了一点。第三声更明显,像敲在空腔上。
顾砚掏出截骨铜钱卡进砖缝,插一半推不动。退后一步,转身看向走廊尽头——窗户右边靠墙放着一只木柜,齐腰高,面上积了厚厚一层灰。推了一下,很沉。肩膀顶上,柜脚刮着地面发出一声闷响。柜子下面露出一道两指宽的金属条,外侧凹槽积满干硬的泥垢。刮进去约一米五深,凹槽拐了个弯——朝墙的方向拐。不是下水道,是滑槽。木柜以前是可以滑动的,但滚轮已经锈死。
他站起来,手掌贴在木柜正对的墙面。墙体局部比周围平整,四周有极细的拼接缝。木片划过缝隙,填充物刮开后露出一道半厘米深的缝隙——有光了。整块墙面可以打开。
顾砚掏出四枚铜钱。截骨那枚急剧升温,烫得几乎握不住。沿拼接缝上端塞进去卡住,另外三枚依次塞入。握住外缘用力一拉——缝隙扩大。肩膀顶上去——墙面板块整个外弹,露出后面黑漆漆的空间。一股冷旧的空气涌出来,干燥,带着纸张和朽木的味道,和那本书册的气味一模一样。
通道口里面有一段台阶,极窄,只够一人侧身,木质,踩上去吱嘎一声。顾砚收回铜钱,侧身钻进通道。台阶响了六声,转角,继续往上。转角处墙壁上有手指长年扶墙留下的印迹,摸上去光滑温润。
台阶数不对。第一段六阶,第二段八阶——按正常层高十四阶只够走到二楼。但通道没有停。脚下一阶木板的弹性不对,踩上去有下陷感。蹲下摸,板子是活动的。撬起来一看——下面不到半米深的空间里放着一只瓷碗,浅色粘土烧制,不圆,碗壁上有豁口。碗底有一层干透了的黑色物质,凝固后表面有光泽,是桐油。碗底垫着一片米白色的布,和书脊里夹的那片一样。
顾砚把木板盖回去。继续往上。台阶变成了九阶,然后七阶。每段楼梯的阶数在变——不是按正常尺寸建的,一段一段拼出来的。上到第三段时两侧墙壁不再是灰砖,而是发黑的旧木板,扶墙的触感从冷硬变成暖涩。
顶上有光。暗的冷光,从通道尽头缝隙里透下来。通道尽头是一个十平米左右的房间,墙是木板拼的,接缝严密。对面墙正中央是一扇窗——铝合金窗框推开约三十度,窗帘挂得不正,右侧比左侧低了一截。
顾砚伸手推隔板,跨进房间。脚步声哑了——声音被吸掉了,像踩在厚地毯上但脚下是硬木地板。连呼吸声都小了一截。这个房间在吸音。
房间几乎空着。一扇窗,窗下一张矮几。矮几上放着一面镜子——手掌长度,镜面边缘有一圈黑色锈斑,水银开始脱落。镜框是深色木雕花,花纹被磨平了大半。镜子平放,镜面朝上,没有灰——最近被人用过。
顾砚走近窗户。这个高度应该能看到对面的巷子和早餐铺子。但他看到的不是槐安街。窗外是一面灰砖墙,近到几乎贴着窗框。窗户开在一个不到两平方米的天井里。头顶上一块窄窄的灰白天空。
窗台上放着一只碗。碗边压着一张纸条,铅笔写的:「四口井不够。要七口。」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,笔迹不同,更用力,笔画断断续续:「七口也不够。」最后两个字的手在抖,不是停顿。
顾砚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。往天井下面看。天井底部不是地面,是水——暗色的水,静止不动,离三楼窗户大约三米。水面倒映着上方的窄天空,一片灰白色的长方形倒影浮在水中央。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——没有墙壁的倒影,没有窗台的倒影。水没有反射它周围的任何东西。没有波纹,没有晃动。像固化了的。
手机亮了。浮生一梦:「这扇窗不是开给活人看的。」几秒后又来了一条:「你祖父也爬过这道楼梯。」
顾砚把手机放回口袋。水面上的天空倒影——慢慢地——动了一下。不是水面在动,是倒影里的天空在动。云在走。但头顶上方那一片灰白天光里什么都没有。天上没有云。
他后退半步。回头看向房间。矮几上的镜子反射着天花板。但镜面里的天花板多了一团模糊的黑影——像一个人站在他身后。但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。
镜子里有一个人站在他身后。
顾砚没有回头。镜面朝上,只能照到天花板。那团黑影出现在镜面边缘——应该是天花板角落的位置。但天花板角落什么都没有。它不在房间里,它在镜子里。
顾砚攥紧口袋里的铜钱。那团黑影动了一下——轮廓边缘模糊了一线,像在呼吸。镜面边缘那一圈黑色锈斑正在从四面八方向镜心延展。黑影不见了。取而代之的是一行灰白色的字,从镜面内部浮现出来:「下去。」
字迹消失。镜面恢复原样。窗外没有风。房间里没有声音。顾砚站了很久。然后转身走到墙边,找到那枚做记号的铜钱,拉开隔板。没有回头。
从通道口钻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日光刺眼。木柜还在移开的位置,墙上的入口敞着。顾砚把墙面板块合上,木柜推回原位。柜脚归位时磕了一声——地上有什么东西硌了一下。低头看,一小片指甲,人的指甲,发黄的,从根部断开的拇指指甲,埋在一层干透的灰浆里。他看了一眼,放回去,什么都没说。
走出铁门时赵予舟正站在人行道上,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。
「看完了?」
「看完了。」
赵予舟把烟放回烟盒:「看到什么了?」
「三楼。一扇窗。一面镜子。一个不该存在的天井。还有一张纸条。」
「镜子里有东西吗。」
顾砚看着他:「你怎么知道。」
赵予舟没回答。他抬头看向五十四号的墙面:「我父亲说过——那栋楼有些地方不是给人去的。」
「那你呢?你去过没有。」
「没有。但我爷爷去过。」赵予舟的声音很低。「他说那栋楼里有一扇窗,推开之后看到的不是外面,是下面。看见了就别看第二眼。我父亲转述这句话的时候加了一句——上面那句话你爷爷说过同样的话。」
沉默漫开。晨风裹着葱花和蒸笼的味道吹过来。
「你之后打算怎么办。」赵予舟问。
「去找那四口井。」
「你知道在哪儿?」
「不知道。」顾砚说,「但纸上写了——四口井不够,要七口。其中一口我大概已经站在它上面了。」
赵予舟点了点头:「有消息了叫我。还有——浮生一梦那个人,他给你的信息你核对过吗。」
「你怀疑他?」
「我不怀疑任何人。」赵予舟没有回头,「我只发现了一件事——浮生一梦这个账号,注册时间是槐安街那栋楼拆掉的前一天。」
他走远了。阳光照在槐安街上。顾砚站在原地,手机屏幕亮着,浮生一梦的头像灰白安静。他没有回复,把手机放回了口袋。
从他站的位置往五十四号的三楼看——那扇窗户的位置。那里的墙面上,没有窗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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