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在地板上投出一块斜长的亮斑。梧桐树的影子落在窗帘上，叶片边缘被光烧成半透明的绿。屋里有股干燥的灰尘味，混着昨天香灰残留的焦苦。
顾砚在桌边坐下。抽屉底层翻出一个旧信封，里面是上次赵予舟从文学院墙根带出来的几块碎瓷片，还有一张纸——他父亲写给他的最后一封信，压在最底下。顾砚把信纸抽出来，信很短，只有三行字，落款日期是三年前他父亲住院前写的，笔迹歪歪扭扭的，但其中一句话顾砚当时没细想，现在越琢磨就越觉得不对：「家里的房子是你奶奶留下的。柜子顶上你还记得吗？小时候你爬上去过。」
顾砚放下信纸。他确实不记得自己爬过柜子顶。但从信来看，父亲知道柜顶上放过东西。东西是谁放的，放了多久，为什么没告诉过他。他把照片拿在手里看了很久，四角圆弧形的裁边，纸基发黄，背面圆珠笔的笔迹——「槐安堂拆前留影。一九七九。秋。」那是他奶奶站的地方，抱着包袱，和他一模一样的下颌轮廓。
手机亮了。浮生一梦发来一条消息，头像换成了灰色线描的井口——一圈石台，中间黑色的圆孔。
「七个。你有了。但你还没看到你要守的。」
顾砚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。打字过去。
「守什么。」
「井。」
「在哪里。」
「你上过的三楼就是井底。」
「那第三口呢。」
「第三口不在第三口的位置。」
「在哪儿。」
「在你脚下。」
「我脚下是四楼——」
「你脚下是井口。」
消息消失。头像暗下去。没有再发。顾砚把手机放回桌上，浮生一梦说话永远这样——断在半空中，不解释，不留台阶。和这个人说话就像和一面墙说话，墙后面有人，但墙不透音。
桌面被太阳晒过，手掌按上去带一点暖意。四枚铜钱排开，截骨那枚放在最左边。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展开平铺：「四口井不够。要七口。」「七口也不够。」铅笔写的，正反两面的笔迹不一样。正面那行笔画流畅，写的时候没有停顿。背面那行用力更深，最后几个字笔画断断续续，手在抖。写字的人知道四口不够，也知道七口不够——那到底多少才够。
他站起来走向走廊尽头。
祖母的房间朝北，光线暗。窗外的梧桐枝丫把光剪成碎片洒在木地板上，光影随风晃。门没锁，推开时合页发出一声干涩的响。老式架子床靠墙立着，被褥叠得整齐——边角对齐，棱线分明。对面是一只三门大衣柜，齐顶到天花板，漆面上泛出细密的裂纹，摸上去像干裂的河床。
顾砚搬了把椅子踩上去。
柜顶的灰积了厚厚一层。边角有几个模糊的长方形印子——放过东西，最近被拿走过。指尖扫过灰面，在靠里的位置碰到一个纸包。牛皮纸的，卡在柜顶和墙面的夹缝里，不伸手摸根本发现不了。外面用麻线扎了个十字结，捏下去有硬物硌手，相互碰撞时发出低沉的金属声。麻线结勒得很紧，嵌进牛皮纸留下深深的压痕。
顾砚把纸包取下来，解麻线的时候闻到一股旧纸和樟木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里面包着三样东西。
第一样是三枚铜钱。比他那四枚锈得更厉害，绿锈几乎覆盖了钱面的七成，钱文只能辨认出几笔。但尺寸和截骨那枚一模一样，重量也一致。同一批铸造的无疑。顾砚把三枚放在桌上，和原有的四枚摆在一起。七枚铜钱并排铺满了一条线，钱面的绿锈在光下泛着哑光，颜色深浅接近，像同一口袋里倒出来的。
第二样是一张纸。对折两次，纸边发了黄，脆了，折叠处裂开一条细缝。展开之后是一幅手绘地图——墨水笔画线，标注了槐安街以及周边十几栋建筑的轮廓。街道画得不直，从东到西是一条微弯的弧线，五十四号标在弧线中点偏西的位置。沿着街道两侧，每隔一段距离画了一个圆圈——从东到西一共七个，大小不一样，标在建筑物轮廓线内部或者紧贴外墙的位置。最大一个标在五十四号的地基处，比其他六个大一圈。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，笔迹端正，笔尖压得稳：「守井者。明。」
第三样是一张黑白照片。四角裁成圆弧形，纸基厚实发黄。照片里三个人站在一栋房子前面，门牌隐约可见「54」——但门不是现在那扇铁门，是两扇对开的木门，油漆剥落了大半，门楣上还有一块匾，匾上的字已经模糊。
中间站着一个穿灰布衫的老人，瘦，背微驼。左边是一个穿工作服的中年男人，袖子卷到小臂。右边是一个女人，三十岁上下，齐耳短发，怀里抱着一只布包袱。顾砚把照片翻过来。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：「槐安堂拆前留影。一九七九。秋。」他把照片对着光线举起来，中间那个灰布衫老人他不认识，穿工作服的也不认识。但那个女人——下巴的弧线和眼睛的位置，和自己在镜子里看到的轮廓一模一样。那是祖母年轻的时候，抱着包袱，站在一栋即将被拆掉的建筑门口。
顾翔翻出手机拨了赵予舟的号码。响了两声接通了。
「我问你一件事。」
「说。」
「你上次说文学院那边查资料，有查到槐安堂的照片吗？」
「有几张。七九年拆建前的。怎么了？」
「照片里有三个人。一个灰布衫老人，一个穿工作服的男人，还有一个抱着包袱的女人。那个老人是谁你认识吗？」
赵予舟沉默了一会儿。「不认识。」
「那你知道那栋楼拆的时候有人带走了东西吗？」
「你指的是什么。」
「包袱。」
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。赵予舟的声音低了下去：「我听我父亲提过一句——槐安堂拆除那天，有人从里面搬出来一只盒子。木头的，不大。后来不知道去了哪儿。我父亲说搬盒子的是个女人。」
「她后来怎么样了。」
「不知道。我父亲没再说。」
顾砚道了谢，挂了电话。重新看那幅手绘地图。七个圆圈的位置对应七个地点——从东往西：第一个圈标在街口东侧的路灯位置。第二个圈标在永安里巷口内侧。第三个圈在包子铺旁边那家杂货店的墙根。第四个圈最大——五十四号地基处。第五个圈在魏家巷南口。第六个圈在迎宾路和槐安街的丁字路口。第七个圈在街尾西侧、靠近供电箱的位置。
七个圈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，五十四号在圆心偏东。顾砚用截骨铜钱比了一下——沿着圆圈一个一个连过去，弧线闭合的位置差了半枚铜钱的距离。不是均匀的七等分。中间有一段间距特别大——从第三个圈到第四个圈，距离比其他相邻圈之间宽了将近一倍。像缺了一环。
顾砚重新展开地图。七个圈围成的形状不是圆。弧线偏斜的位置和角度有规律，像是刻意画成的。他用铅笔在地图上描了一遍弧线，然后对着光照。弧线经过的七个点不是等距排列的。中间缺的那一段不是画漏的——是有意空出来的。
顾砚把地图翻过来看背面。背面有一行字，极淡，铅笔写的，写的时候用力很轻：「第三口井不在第三口的位置。」字迹很浅，但笔画完整，写完后又拿笔尖对着描了一遍。描的时候有些笔画偏了半毫米，叠成双层，不仔细看不清。
重新数了一遍地图上的圆圈。从东往西，从一到七——第三个是包子铺旁边那家杂货店墙根的。如果它不在第三口的位置，那它在哪。七个圈，从一到七，每个位置都有圈。少一个不行，多一个没有。第三个被移走了。那现在画在地图上的七个位置里，有一个不是真正的井。是哪一个。
顾砚把七枚铜钱在桌上排开，按地图顺序放好。然后一枚一枚拿起来看——重量、磨损程度、锈色。七枚看不出差别，都旧得均匀，绿锈深浅接近。如果有一口井是假的，对应的铜钱应该不一样。但七枚没有一枚显得特别新或者特别旧。他交换了几枚的位置，重新排列——不管怎么换，看过去都一样。不是从铜钱上能判断的事。七枚铜钱没有一枚说谎，但画地图的人可能说了谎。
他想起赵予舟说过的话——「铜钱不会骗你。但放铜钱的人会。」当时没听懂。现在懂了。
手机又亮了。
浮生一梦：「你数了七口。」
「是。」
「但第七口，你见也没见过。」
「第六口呢。」
「第六口，你见过。在文学院楼下的地基里。」
「那第一口呢。」
「第一口——在你祖父手里。他带走了。」
「他带去了哪里。」
「不知道。但他带走之后，那口井就干了。干透了。」
顾砚没再回复。他把七枚铜钱握在手心，贴着皮肤，凉的。第七口井没见过。第一口被人带走了。赵予舟早说过——「七口井。六口真的。」当时他没回答是哪一口假的，只指了指窗外那栋楼的尖顶。顾砚又问了一遍，赵予舟翻了一页书：「你找到的时候自然就知道。」
顾砚重新拿起那张三人的合影。照片里祖母的脸，隔着四十七年的光。她把包袱从槐安堂里带了出来——那只包袱的轮廓，鼓鼓囊囊的，有棱有角。他和地图并排放着，对着光叠在一起看。包袱的边缘和地图上最大的那口井的位置，重合了。
不是巧合。
她带走的不是包袱。是井里的东西。
顾砚把地图折好放进口袋。七枚铜钱在口袋里沉甸甸的，比实际重量更沉，像坠着一根看不见的铅坠。他看了一眼窗外——阳光开始偏西了，梧桐的影子拉长了许多，在地板上拖出一条条斜长的小色块，随着微风缓缓抖动。屋里的空气很静，能听见远处厨房水管滴水的声音，一下一下，间隔均匀。还有六口井要找。他把那张三人合影照进手机里存档，原片夹进地图里一起收好。走出祖母房间的时候，顺手把门带上了，合页又发出一声干涩的响——和开的时候一模一样，像这扇门很多年没有人开关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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