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的槐安街在路灯下铺成一条灰白色的长带。没有风，梧桐叶子静静垂着，在路灯下泛着惨白的光。街上空无一人，自行车棚的塑料顶棚上积了一层薄露水。顾砚站在街口，从口袋里摸出那枚磨平的铜钱——凉的，和出门时一样凉。他把它放回口袋。口袋里还有三枚其他的铜钱，磨平那枚落进去的时候碰到它们，发出一声细碎的金属碰撞声，在安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。顾砚沿着人行道往五十四号方向走去。
他在六角砖铺设的区域前停下来。这块路面他走过无数次，从来没仔细看过——它夹在人行道和马路之间，面积不大，平时根本不会注意。但此刻站在这里，在凌晨无人的街道上，它看起来和周围格格不入。这块路面他走过无数次，从来没仔细看过——此刻蹲下来，看出不同了：砖缝里填的不是普通水泥，是灰白色的细沙，颗粒均匀，颜色偏白。顾砚用指腹按了按砖缝，细沙被压下去又弹回来。他站起来沿着区域边缘走了一遍——边缘笔直，和普通水泥路面之间有清晰的界线。他蹲在交界处用手摸了摸，水泥新旧程度不同，六角砖区域比周围路面晚铺了很多年，至少几十年。新旧水泥的色差在路灯下很明显。
顾砚蹲下来，钥匙尖插进砖缝里刮了一下。寂静的街道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摩擦声，在空旷的街面上散了。钥匙刮到第二下的时候，他感觉到细沙下面有东西——不是碎石，不是水泥，是某种平整、光滑、坚硬的东西表面。他停下手，换了个角度，用钥匙尖轻轻拨开沙粒。细沙被拨开后，钥匙碰到了什么——不是石头，不是水泥，是指甲划过金属的触感。他沿着缝隙清理了一小段，灰沙扬起来，落在手背上，凉的。露出一块灰白色的边缘。铜钱的边缘。
一枚铜钱完整地露出来了，平嵌在灰泥层里，方孔朝上，和路面齐平。路灯的光落在铜钱上，绿锈泛着暗哑的光。顾砚没有把它抠出来——它嵌得很牢，要撬出来会破坏周围的灰泥。他只是确认了它的存在。然后他检查了旁边的砖缝——第二缝里也有，同一种铜钱，同一方向。第三缝。第四缝。六角砖区域的每一条砖缝里都嵌着铜钱。顾砚蹲在原地没有动，目光沿着砖缝的走向缓缓扫了一遍——砖缝连成一张网。他大致估算了一下——几十块六角砖，每块砖有六条边，每条边的砖缝里至少有一枚铜钱，有的砖缝里还不止一枚。这块路面下面埋着几百枚铜钱。
路灯闪了一下。不是逐个熄灭——是整条街的路灯在同一瞬间同时暗了一下，然后同时恢复。像电流被人抽了一口又吐了回来。顾砚抬起头——路灯恢复正常了，灯罩里的光稳定，没有闪烁。但路面上六角砖区域的颜色变了——砖面从灰白色变成了深灰色，砖缝之间的铜钱反射出一线一线的亮光。亮光连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圆环，在路面上持续了几秒，然后暗了。顾砚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——照片里路面正常，六角砖还是灰白色。
凌晨一点刚过。顾砚站起来，膝盖上沾了一层灰。他拍了拍裤子，往家走。走到楼梯口时停了一下，回头看了一眼槐安街。路灯亮着，街道空着。空无一人的槐安街在凌晨的光线下像一张定格的照片——一切都静止了，连风都没有。那排六角砖已经恢复了原来的颜色，在路灯下看起来和普通路面没有区别。但他知道下面埋着什么了。
回到家，他先把铁门锁好，然后拉上窗帘，才把口袋里的铜钱全部掏出来倒在桌上。十二枚。比他出门时多了九枚——九枚六角砖下挖出的铜钱。它们在桌上散落开来，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声。多出来的铜钱锈色偏暗，底下的铜色发红，像刚从土里挖出来不久。顾砚拿起一枚新铜钱翻过来看背面——没有刻字，没有符号，方孔的边缘被磨得发亮。不是新铸造的，和其他几枚一样老，只是之前一直埋在砖缝底下。所有六角砖下挖出的铜钱背面都有一个极浅的沟槽，大小一致，深度一致，形状一致，不是手工刻的，是铸造的时候就做进去的。
凌晨一点四十。外面起了一点风，窗帘边缘微微动了一下。顾砚在桌前坐下来，翻开祖父的笔记本。台灯的光把纸页照成暖黄色，纸张边缘已经发脆。他翻到有字的部分，从头到尾读了一遍。在算盘响了那一段之前，有两行字他之前没有注意到。写在页边，字极小，倾斜着：
「井水退了以后，底下露出一扇门。石头的。打不开。」
下一行是另一个日期，间隔了一周：
「又去了一趟。水没再退过。石门还在下面。我站在井沿上往下看过一次——看见门缝里有光。看不清楚是什么颜色。」
它一直就在那里。那扇石门。顾砚把台灯拉近了一些，光线集中在页边的字上。写这两行字的时候祖父的手比写正文时稳定，笔画更有力，像在用力压着笔尖往下刻。第一行字和第二行之间隔了一周——祖父第一次下井之后等了一周，等水退，再去。水没有退。但他还是去了，站在井沿上往下看。看见了门缝里的光。祖父下过那口井。井水退过。石门打不开。后来水没有再退过。那扇石门始终关着，缝隙里的光始终亮着。祖父站在井沿上往下看过，但再也没有下去过。
顾砚合上笔记本。凌晨两点二十分。他再次出门。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——刚才他回来的时候把铁门拉上了，但现在门是虚掩着的，门缝里透出一线走廊的暗光。他走的时候没锁，但关上了。现在是开着的。顾砚在门口站了两秒，拉开门，走廊空荡荡的，声控灯亮着。什么都没有。
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。他摸黑下楼，手指擦过墙壁，墙灰粗糙的颗粒嵌进指纹里。走到二楼拐角时迎面遇上一阵凉风——不是从窗外吹进来的，是墙壁缝隙里渗出来的，带着水泥深处的潮湿气味。顾砚停了一下，风停了。他继续往下走。
五十四号的正厅里，油灯还燃着。顾砚穿过走廊，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回荡。橘黄色的火焰在玻璃罩后面比上次矮了一截，灯油快尽了。他站在井沿前，空气似乎比外面压迫了一些——不是胸闷，是进入密闭空间后耳朵感受到的气压变化。他蹲下来，手掌贴上石板——凉的。石板的凉和地面上六角砖的凉不一样——六角砖是夜间降温的凉，石板的凉是从深处渗上来的，像下面连着更冷的东西。他把手掌贴了很久，凉意从掌心渗进去，沿着手臂往上走了一小段才停住。
顾砚清理了石板边缘的灰尘，双手扣住边缘试着往上抬。石板松动了——不是需要工具撬动的那种松动，是石板感觉到了他的力气，自己松开了。他把石板抬起来靠在井沿上。井口露出——直径约半米，灰砖内壁覆着一层极薄的绿苔，砖缝里嵌着干透的泥土。井口散发出一种干燥的、陈旧的、像放了很久的纸箱内部的味道。顾砚没有探头往下看。不需要看——他知道下面是空的，知道铜钱会落到井底，知道井底是干燥的。他摸出一枚六角砖下挖出的铜钱，在手指间捏了一会儿让它带上体温，然后松手。铜钱从指尖脱落，在空中翻了一个身，擦过井壁上的一小块苔藓，带下一片暗绿色的碎屑。碎屑在灯光中闪了一下，然后跟着铜钱一起没入了黑暗中。铜钱在空中翻滚，擦过井壁上的苔藓，落下去了。
三秒。落地。干燥的地面撞击声——清脆，短暂，在井下狭窄的空间里弹了几下才消失。不是水声。铜钱落在硬地面上，没有滚动，没有第二声。井是干的。顾砚站在井沿边，等了一会儿。没有别的声音了。
顾砚把石板盖回井口。石板落到位时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，在空荡荡的正厅里回荡了好几圈才消散。他蹲在那里多待了一会儿——油灯的火焰在玻璃罩后面跳了一下，恢复了稳定。没有什么异常。石板落到位时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，在空荡荡的正厅里回荡了好几圈才消散。
凌晨两点五十分。顾砚回到住处，把门锁好，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，然后把十二枚铜钱在桌上排好。铜钱在台灯下泛着暗哑的光，颜色深浅不一，方孔的磨损程度也不同，六角砖下挖出的那九枚还带着泥土的气息。他清点了一遍——十二枚，一枚不差。他把磨平那枚从口袋里掏出来，单独放在一边。那枚和其他十二枚不一样，它是开口的钥匙。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磨平那枚，放在十二枚旁边，调整排列顺序让所有沟槽朝向同一个角度。十二枚铜钱的沟槽在桌面上拼出了一个圆环，缺口的位置刚好放进磨平那枚，严丝合缝。
十三枚铜钱在桌面上拼成了一个完整的圆。
凌晨三点。顾砚坐在桌前看着那个圆环。没有风，窗帘静止，铜钱在灯光下安静地排列。十三枚铜钱在桌面上围成一个完整的圆——沟槽连接沟槽，方孔对着方孔，像一枚巨大的铜钱被拆散了又重新拼好。没有风，窗帘静止，铜钱在灯光下安静地排列。数量没有变化，温度没有变化——一切稳定。但那个圆环在灯光下投出的影子，不是十三枚铜钱的影子——是一个完整的圆的影子，中间没有缝隙。
他关灯躺下。天花板上有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投进来的光斑，模糊的橘黄色。闭眼之后那个圆的影子还留在视网膜上，过了很久才慢慢消散。
天亮还有一段时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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