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正好,阳光从窗户斜进来,在桌面上切出一道梯形。顾砚坐在桌前,灰色物件搁在白纸上面,灰面朝上。拇指的纹路在晨光里每一道都清晰——螺旋的走向、分岔的位置、纹线之间的深浅。和祖父书房那块松烟墨上留下的印子一致。
他没有去碰它。只是看着。
二十年了。祖父活着的时候用拇指把这样东西按进湿泥里,烧进碗底的釉层下。然后揣着那只碗去了九号铺,找周卫国。碗留在那里。直到碗到了他手里,东西走了。
取走它的人——收条上写错名字的那个人——把灰色物件翻了个面,白面朝外,和碗内壁一样的白。像在说:壳还你,里面的东西我拿走了。
顾砚把灰色物件翻回白面朝上。白面对着光能看到极浅的层理,像釉面在窑里流动时形成的细纹。他用指甲刮了一下,没刮动。不是后来涂的,是烧出来的。
外面有人下楼的脚步声,拖鞋拍在台阶上,一层一层远了。楼下收音机的戏曲唱腔闷闷的,隔了几层楼板传上来。
顾砚站起来看了一眼阳台门。关着的。他记得自己今早回来时带上了。他握住把手拉了一下,锁着,插销在原位。
回头看了一眼桌面。东西都在。但笔记本的边缘露了一小截纸角在外面——他记得自己合上笔记本的时候把纸角塞进去了。现在纸角翘着,像被人翻过。
他翻开笔记本倒数。里面夹着一根头发。不是他的。短,黑,比他的头发粗一些。他用指头捏起来,对着光看。没有灰尘,不是放了很久的。今天才掉在上面的。
他把头发夹回原处,合上笔记本。
手机亮了。论坛回应通知。半夏在他旧帖下面回了一条——时间戳显示昨晚的回复,但通知现在才到。四个字:
"还在查吗。"
顾砚切到私信界面。上一条还是半年前的对话。
"你还在。"
半分钟。头像亮了。半夏的头像换了——灰色方块,中间一道竖线。
"你最近上线很频繁。"
"查槐安街。"
"查到哪里了。"
"第六口井的位置。"
"第七口在哪。"
"你知道了。"
"不知道。在查。"
沉默了几秒,消息又来了。
"你祖父封了一件东西在二号井底的石门上面。用碗压的。碗是他自己带去九号铺的。那件东西是用来压门的。"
"你知道这些。"
"我父亲在街道办整理过槐安街的老档案。1984年的。"
"第七口井在哪。"
"槐安堂后面。"
"槐安堂。"
"民国时期的药铺。就在文学院那块地上。1987年拆的,盖了楼。"
文学院那栋楼的地基下面——不只有一口井。顾砚回头看窗外,隔着梧桐叶子能看到那栋楼的轮廓。三楼最左边那扇窗户的玻璃里没有反光——暗的,像窗后面的空间吸掉了所有照过去的光。
"地图能看吗。"
"原件在我这里。当面给你。"
过了几分钟,他们约了中午十二点,在永安里公交站后面的一家面馆。
顾砚把四枚铜钱装进口袋。灰色物件用纸巾包了一层,塞进背包夹层。打开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——桌面上的东西收干净了,笔记本合着。但那根头发不见了。他翻开倒数——缝隙还在,头发没了。
他关上门。
槐安街在上午的光里明亮。包子铺门口几个老头坐在塑料凳上,其中一个端着搪瓷缸喝茶叶水。五金店的电钻在响。梧桐树上有麻雀在吵,翅膀扑棱扑棱的,碰落了几片叶子。
顾砚走到六角砖路面那段。砖面干燥,缝隙里的沥青半化不化,踩上去黏鞋底。他蹲下来往砖缝里看了一眼——沙粒还在。比今早更多了。砖缝底部被金红色的细沙齐平填满,表面被风吹过,形成极浅的纹路。
他站起来的时候,余光里一个人影。转过头——没人。但文学院那栋楼的一楼右侧窗户,窗帘拉了大半,露出的那一小片玻璃后面站着一个人。轮廓很淡,看不清五官。没动。几秒之后,窗帘被人拽了一下,遮严了。
面馆在永安里公交站后面的巷子里,招牌褪了色,折叠桌塑料凳,风扇在墙角呼呼地转。老板娘在柜台后面剥蒜,蒜皮堆了一小堆。
半夏比论坛头像暗示的年轻。短发齐耳,圆框眼镜,灰蓝色长袖衬衫,袖口卷到小臂。帆布包鼓鼓的,露出牛皮纸信封的边角。
她走进来取下眼镜擦了擦,戴上,确认了一下,坐到对面。
"两碗素面。"
她从牛皮纸信封里把地图滑出来,摊在桌上,双手压住两侧。钢笔线条,墨色褪成了铁锈色。槐安街的轮廓画得很准——从迎宾路交叉口画到前进路交叉口,六口井用实心圆标了出来。环形正中央——文学院那栋楼的位置——画了一个更大的圆,十字,旁边两个字:"槐安堂"。
"槐安堂不是拆了。是填了再盖的楼。"
"井呢。"
半夏的食指点在十字中心偏右的位置。
"原来槐安堂的后院有一口。就是你祖父封东西的二号井。全槐安街一共七口井——六口在街上,一口在后院。第七口不是井。"
"那是什么。"
"我父亲在档案里写的叫'井室'。一个房间,在地下。入口在二号井的井壁上。"
顾砚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紧了一下。赵予舟那本书上写的是"井底石面刻门"。石面后面是一个房间。
"那个房间多大。"
半夏没有回答。她低头看着地图,过了几秒才开口。
"老档案里有一页记录,说槐安堂的大夫民国初年做过一批定制瓷器——碗和盘,烧了槐安堂的字号。大清医局备案的。大夫姓周。"
定制瓷器的单据上有备注。其中三只碗底嵌了物件,烧进釉层下面。三只碗用途各不同——一只入井,一只镇井,一只送人。
"送谁。"
半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便签纸,展开推到顾砚面前。一行钢笔字,繁体,笔画细瘦:
"周云章。槐安堂末代东家。"
"你祖父和周云章什么关系。"
顾砚没有回答。祖父从没提过这个名字。
"我父亲留下的档案也不全。大部分在1987年拆楼的时候丢了。这张便签夹在一本旧县志里翻出来的。谁夹的不知道。"
老板娘端了面上来。汤清,面上漂了几粒葱花。顾砚没动筷子。
"你既然知道这么多,半年前为什么只说了一句'别靠近'。"
半夏没抬头。
"因为一句就够了。不该查的东西,查了只会出问题。你已经查到这里了。"
"取走东西的那个人——"
"能把东西从碗底取出来,还翻了个面再放回去的——你祖父认识的。你祖父信得过的。你祖父想不到他会这么做的。"
风扇嗡嗡地转。风从半夏头顶吹过去,几缕短发被拂起来又落下去。她低头吃完了大半碗,放下筷子。
"地图你拍一张。纸不给你,只有这一张。"
顾砚拿手机拍了照。半夏收好地图,站起来拉了拉背包带子。
"上次你问我那架算盘的事——你祖父去那栋楼找算盘,他找到了。1985年六月,档案登记簿上写的是检修水管,签名留的是你祖父的姓。档案里夹了一张算盘的结构图——上排三颗下排四颗,一共九排。"
"图还在吗。"
"夹在档案里。档案不知道在哪。"
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。
"最近有人翻过我父亲的旧物。前天晚上。门锁没坏,窗户没碎。书架上的东西被人动过——那本草县志从左边第三本的位置移到了右边第二本。"
"丢了什么。"
"什么都没丢。像是来找东西的。"
她说完走进巷子的阳光里了。
顾砚坐在原处。风扇吹着面前的汤面,表面起了一层薄油膜,凉了。一号入井,二号镇井,三号送人。送人的碗在哪里。他的碗是从祖父遗物里翻出来的——缺了一角,碗底嵌过东西又被人取走的。赵予舟说入井的那只在井底石面上,镇井的那只在台阶拐角。那他手里这只就是送人的那只。三号碗在他这里。
一点二十分。阳光最烈的时候,槐安街的地面发白。梧桐叶子垂着,没有风。顾砚往回走时绕路经过了那栋楼。铁门锁着。三楼最左边那扇窗户——窗帘拉得严严实实。玻璃后面的黑暗均匀平整,像闭上了眼睛。
他继续走。到了筒子楼楼下,手搭上楼梯扶手就停了。
楼梯拐角的墙面上有一个新的痕迹。圆的,直径大约一根筷子的长度。不是划痕,是烫痕。像什么东西被烙上去之后揭走的,留下一个圈形的变色痕迹。他用指腹碰了一下边缘——灰里有一小粒金红色的沙。
他数台阶。从一楼到三楼,他每天都在走。但今天数出来的数字和记忆里的不一样。少了一级。
顾砚站在楼梯中央。日光从楼道尽头的窗户照进来。墙面上的圆烫痕泛着一层极浅的深色。
门关着。他开门进去——房间里的光不对。他走之前把窗帘拉到一半。现在全拉上了。整个房间暗的。桌面位置变了——笔记本从中央偏左移到了右边。人进来过。
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。光涌进来,灰尘在光带里旋转。窗台上的灰层表面有一道擦痕——宽,两根手指的宽度,从窗框内侧延伸到外侧。像有人从里面推开窗户爬了出去,手掌在灰层上擦了一下。
三楼。窗外没有平台,没有管道。
擦痕边缘有一粒金红色的沙。
他身后响起一个声音。干燥的,短的——纸张之间摩擦的声音。
他转过身。台灯座下面压着一样东西——一张叠成小方块的信纸。不是他的。
他拿起来打开。
字迹是钢笔写的。纸面潮了——不是水,是一层薄油,带着植物的味道,清苦,像切开的药材。
"三号碗在你那里。——槐安堂。"
纸潮的地方在字迹底下渗开。不是墨化了,是纸在吸他指腹的温度。这纸不是写字的纸——是包药材的黄纸,表面有一层极薄的蜡膜,封了油在纸里面。手指温度一碰,蜡化了,油渗出来,味道散了。
槐安堂的纸。
三号碗在他这里。从祖父遗物里翻出来的那只碗——缺了一角的。
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。
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把他和桌面的影子投在地板上。铜钱的凉渡到了他的指尖上。
有人认得他手里的东西。
而且知道他在哪里。
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