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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ity of Ghosts

Chapter 22 / 6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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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22

City of Ghosts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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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已大亮,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,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白线。顾砚坐在床沿,黄纸摊在膝盖上——字迹在晨光里每一笔都清楚。墨渗进纸纹,和蜡膜封住的药材油混在一起,笔画边缘晕了一圈浅褐色。槐安堂三个字压在纸面最底下,收笔干净利落,没有多余的墨迹。

他把纸折好放回口袋。铜钱贴着大腿外侧,凉的。灰色物件搁在枕头边上,纸巾包着。他拿起来掂了一下——比昨天轻,像里面的空气被抽走了一部分,掂在手里有种不实在的空感。

晨光渐亮,他走下楼的时候数了台阶。从一楼到三楼,一个台阶一个台阶数了两遍。数字和记忆里一样。昨晚少的那一级今天又在了。楼梯拐角的烫痕还在——圆圈边缘的颜色比昨天深了一层,从灰褐变成灰黑,像被人用什么东西重新烧过一次。

顾砚蹲下来用指甲碰了一下边缘。烫痕表面脆的,轻轻一碰就裂了一小片,粉末落在脚边,捻开是细灰。不是金属烙的——是液体泼上去烧出来的。他站起来往外走,指腹上沾了一层灰粉,在裤腿上擦了擦。

槐安街的早晨和昨天一样。包子铺的白汽从门口涌出来,被风撕成几缕散在巷子里。白汽里有葱油和发面的味道,混着隔夜的沥青气味。五金店的卷帘门拉到一半,店主蹲在门口抽烟,烟头的红光在晨光里一跳一跳的。梧桐树上有鸟叫——声音脆亮,和昨天的麻雀不是同一种,听上去像是画眉。

顾砚沿着六角砖路面走。砖缝里的金红色沙被鞋子踩乱了,拓出几道不完整的鞋印——花纹和他的不一样,鞋底前掌的位置要宽一些。他停了一下,蹲下来看其中一只鞋印,鞋底的花纹不深,像是穿了很久的老鞋。压痕很重,踩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重心偏左——走路有一边用力。

他把手插进口袋,拇指搭在铜钱面上,指腹贴着钱的边缘走了一圈。冷的,滑的。

片刻后,予舟轩的卷帘门拉到腰的位置,门缝里漏出一段暗黄的灯光。赵予舟在里头,背朝门口,正在整理书架上的旧书。脚步声传进去,他没回头。

"来早了。"

"出了点事。"

赵予舟把手里的书插回去,转过身。灰色对襟衫,袖口卷了两圈,露出小臂上一条旧疤。他看了顾砚一眼,目光停在顾砚上衣口袋的位置——黄纸露出一小截边缘,叠得整齐,纸角翘着。

"人进来翻了东西。留了张条。"

赵予舟没接话。他走到柜台后面,拿起白瓷杯倒了水,推到桌面上。水倒得满,杯沿外壁挂了一层细密的水珠。顾砚坐下来,把黄纸从口袋里抽出来展开。赵予舟低头看了三秒——手指没伸过去碰纸,只是看,下巴微微收着。

"槐安堂的纸。"

"你认得。"

"手工纸。现在没人这么做了。蜡封药材油的手艺断了快四十年。"

赵予舟从抽屉里拿出一把裁纸刀,刀背朝上压在黄纸边缘——不是割,只是压住纸角让字更平。他看完上面的字,把刀收回去,坐在柜台后面的圆凳上。

"槐安堂的末代东家姓周。叫周云章。拆楼那年他还在,八十出头。后来人不见了——没人知道去了哪,埋在什么地方。街道办的老档案里写的'去向不明'。"

"死了还是活着。"

"去向不明就是不知道。1987年拆迁的时候,槐安堂最后一批人被安置到别处。名单上有周云章的名字,但签领安置费的不是他本人——代办人签的,家属关系栏写的'侄'。"

"这个侄是谁。"

"名录里没写名字。只写了一个字。"

顾砚指腹在杯沿上滑了一下。水汽凝在瓷器表面,细密的水珠连成一条线。白瓷杯里的水面上漂了一小粒灰,不知道从哪落进去的。

刚过不久,卷帘门被人从外面往上推了一截,铁皮刮着门框响了一声。一个人侧身进来——半夏。她背着帆布包,进门看到赵予舟,脚步顿了一下,视线在赵予舟身上停了半秒,才移回顾砚这边。

"你也在这里。"

"你怎么来的。"

"你给我发了予舟轩的地址。"

顾砚想起来了——昨晚回的私信。"明天予舟轩见。"她没回复那条消息,但人来了。

半夏走到桌边,从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。比昨晚那张地图小,封口用浆糊粘过,浆糊干了以后纸面皱了一层。她用裁纸刀贴着封口划开,抽出一张对折的纸。纸张泛黄,折痕的地方纸纤维发白。

"我父亲的东西里又翻出一份。压在箱底最下面,和旧户口本放在一起。"

她摊开。手绘的侧剖图。一口井的结构——竖井向下,接近底部的位置突然收窄,然后横向延伸出一条通道,通道尽头画了一个方块。标注:室。高二米一,宽三米六。方块的右上角标了箭头指北,但画错了方向,箭头朝下了。

赵予舟低下头仔细看,视线从井口扫到底部,停在那个方块上。他看了很久。

"这个尺寸不是井室。是地窖。"

半夏看了他一眼。

"我父亲写的也是'室',不是井。"

"写是那么写。但高二米一宽三米六,四壁直上直下,顶上没有支撑结构——图上画不到柱子。这种尺寸的地下室扛不住上面五层楼的地基。除非它原本就在地基下面。不是挖的,是盖的时候避过去的。"

半夏没有反驳。她把图纸往桌中间推了推,指腹按在通道的线条上。

"我父亲标了入口的位置。"

赵予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——通道起点的位置画了一个小箭头,旁边写着四个字:石门翻转。

顾砚看着那张剖面图。通道从井底横向延伸,长度标尺写着四米七。四米七的地下,一个三米六宽的房间。上面是文学院那栋楼。他想到那栋楼一楼最右侧的窗户——窗帘拉了大半,窗后站着人的那个轮廓。

"有人进去过。"

半夏收了一下下巴。

"我父亲在图上标了日期——1985年6月。"

和你祖父从九号铺取了那只碗是同一个月。

顾砚的拇指在铜钱面上停住了。

"通道是通的。井底的石门可以开。"

"谁开的。"

半夏从口袋掏出一个塑料袋。透明的,里面装着一张发票大小的单据。油墨打印的,盖了红章,红章的颜色褪了大半,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圆形轮廓。抬头印着:槐安街下水道检修记录。

日期:1985年6月14日。

检修位置:二号井。

备注栏手写一行字——"井下石砌物松动,已加固。"

下面签了两个字,钢笔写的。

周卫国。

赵予舟把单据接过去,对着光看。纸背面的光线透过纸纹,把钢笔字的墨迹照透了。他看了几秒,放下来。

"检修记录是假的。周卫国不是修下水道的。"

顾砚想起来——那封夹在碗里的信。"能取出这封信的人——你不用再找了。你要找的东西不在这口井里。"

周卫国知道有人会来。他知道有人会下到井底。他1985年就进去了。进去之前写了那张收条,在收条上写了别人的名字——然后划掉了。

"周卫国进去过。"

半夏没有搭话。她把塑料袋收回包里,又从帆布袋的夹层里抽出一张便签纸。

"另一件事。我父亲零散的笔记里有一页——铅笔画了三个碗的样式。一样的形制,但底部的标记不一样。"

便签纸摊在桌上。铅笔线条有些模糊了。三只碗并排放着,底部朝上。第一只碗底画了一圈,完整的。第二只两圈,间距均匀,画得很工整。第三只——两条弧线交叉,像两把弯刀叠在一起。

顾砚从口袋里拿出那只缺了一角的碗,打开纸巾,把碗底朝上放在桌上。

赵予舟和半夏同时低头看。

碗底的弧线在灯光下隐约可见。两条半弧交错,形成一个交叉的图案——和便签纸上画的一模一样。

"周卫国那封信上,收条的名字被划了两次。第一次的人看到了周卫国的字,划了一笔。第二次的人看到了第一道划痕,又补了一笔。"

赵予舟伸手把碗拿起来,翻过来看内壁。指腹从碗底摸到缺口边缘,停了一下。

"取走嵌件的人知道碗底有标记。"

"什么人。"

"知道你祖父嵌东西方式的人。"

店里安静了几秒。风扇在转,叶片带出的风把桌上的便签纸吹动了一角。半夏抬手压住纸边,手指按在铅笔画的三号碗上。

半夏站起来,把牛皮信封塞回帆布袋。走到门口停了一下。

"我父亲的笔记里有一页被裁掉了。不是撕破的——沿装订线裁的,裁得很整齐,用尺子比着裁的。少的那一页和碗的用途有关。"

她走出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赵予舟。

"予舟轩以前是什么铺子。"

"旧书店。"

"1985年以前呢。"

"文印社。"

半夏点了一下头,推开卷帘门走出去,阳光在她背上铺了一层白,影子在门外的地面上拉出去一截。

顾砚坐在原处。赵予舟没有动。他把碗放回桌上,看着顾砚。

"她问的不是予舟轩。"

"那问什么。"

"她问我。"

赵予舟站起来,从最高的书架上取下一本书。书脊没有字,封面是牛皮纸包的,边角磨破了。他翻开到中间一页,夹着一张黑白照片。照片上是一排平房,门口挂着一块招牌——字迹模糊,但槐安堂三个字能看到。平房门口站了四个人。最右边那个人穿着白衬衫,衬衫下摆扎在裤子里,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。

赵予舟用指关节敲了一下那个人的脸。

"我父亲。1985年在槐安堂对面的文印社干活。这张照片是他拍的。"

顾砚没有说话。

"你祖父来文印社印过东西——1985年5月。印了一张纸。我父亲记得,因为他是用手推油印机印的,纸张裁得很小,刚好能塞进碗底。"

赵予舟合上书本。

"印的是什么他不知道。只知道印完之后,你祖父用蜡封了一层,当天晚上带走了。"

将近正午,光从窗口照进来,把照片上那排平房的影子拉长。照片边角卷着,表面有一道折痕,从最右边那个人的脸部位置穿过去。

顾砚把碗收起来。铜钱在口袋里凉着。

赵予舟把书放回书架最高处,用手把书脊拍齐了。

"我父亲去年走之前说了一句话。他说你祖父那年来印东西的时候带着一样东西,搁在柜台上。印完就走了,忘了拿。"

"什么东西。"

"一个算盘。铜框的。上排三颗下排四颗。"

顾砚的手指在桌沿停住了。

"在哪里。"

"我父亲收起来了。放在老宅的阁楼上。去年我去找过——不在了。"

窗外有风吹进来。梧桐叶子沙沙响。赵予舟的白瓷杯里水已经凉透了,水面凝了一层薄薄的灰膜。

"有人比我早拿走了。"

"你父亲还说了什么。"

赵予舟沉默了几秒。

"他说那个算盘的框上刻了一行字。他没仔细看,只记得末尾四个字——'取自槐安'。"

顾砚站起来走到门口。卷帘门半拉着,阳光从底下的缝隙里灌进来,在地砖上扫出一道水平的亮线。他蹲下来,手撑在门框上往外看了一眼。

槐安街还是那条街。包子铺收了摊,地上剩了一滩水渍。五金店的门拉到底了。梧桐树在风里站着,影子落在六角砖路面上,碎成一片一片的。

取走算盘的人。

三号碗底嵌件的取走者。

划掉收条名字的人。

留纸条的人。

翻半夏父亲旧物的人。

可能是同一个人。也可能不是。

都在找同一件东西。

而且有人比他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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