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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ity of Ghosts

Chapter 23 / 6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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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23

City of Ghosts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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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渐浓,迎宾路上的梧桐叶被风吹起,在地面上叠了一层暗影。半夏把车停在卫生大厦斜对面的巷口,熄了火,没有下车。她手里捏着那半截锯条,指腹贴着锯条背面的刻字缓缓摩挲了两遍——字太小,看不清,只能靠触感分辨笔画。

柜壁上的三行字顾砚记在手机备忘录里了。第二只碗在他自己门口,埋在他门口的。第三只碗在医院手术台下面。第四只碗在你吃面的地方——他坐在你坐的位置上。

半夏说最近的一个在前进路拐角,李响那个面摊,走过去不到十分钟。医院要开车,二十来分钟。永安里那边最偏,她也没去过。

两个人沿人行道往前进路走。路灯亮了大半,有几盏间隔闪得厉害。商铺都关了,卷帘门上贴满招租海报,边角被风吹得啪啦啪啦拍铁皮。

面摊的铁皮棚子还在老位置。塑料布放下来一半,用绳子系在支架上。炉灶上的锅已经洗了,扣在案板边上。只留了最靠里一张桌子,桌面上放了盏充电灯。

李响坐在那旁边翻手机。看清来人以后没说话,朝对面的塑料凳扬了一下下巴。

顾砚坐下来。半夏站在棚子入口,双臂抱在胸前,目光扫了一圈。

充电灯的光照范围有限,刚好罩住桌面上。顾砚把手机备忘录翻到第三行,推到李响面前。

李响扫了一眼屏幕,手指停在手机边框上不动了。他盯了大约十秒,把手机推回来,站起来走到炉灶旁边,拉开案板下面的抽屉,翻了一会儿,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,袋口扎着橡皮筋。

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。

袋子里面装着一张相片。相纸上的人穿了件灰布中山装,领扣扣到最上面一颗。手里端着一只碗——碗沿有缺口。人脸被墨汁涂黑了。

和卫生大厦柜子底下那张构图一样。但不是同一张——这张相片的边角没有卷曲,纸面没有发黄。是最近洗出来的。

"什么时候拍的。"顾砚问。

"上个月。收摊比较晚,凌晨一点左右。"李响的语速比平时慢,像在回忆一段不太想提的事。"有个客人来吃面,坐的就是你平时坐的位置。"

"什么样的客人。"

"深色衣服。戴帽子。坐下以后一直低着头。"李响顿了顿。"唯一一句话——他说了一句'替我谢谢他'。"

"谢谁。"

"没说。"李响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"那人站起来的时候碗底的汤还在冒热气,但桌上已经没人了。"

半夏从棚子入口走进来,弯腰看了一眼相片,没有碰。"信封呢。"

"扔了。"

"信封上有没有邮戳。"

"没有。没有邮票,没有地址,什么都没有。"李响看了看半夏,又看了看顾砚。"这张照片放我这里大半个月了。我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它——但我没扔。"

半夏直起身。"时间够的话医院也能跑一趟——环城西路那边有一个老手术楼,七八年前就停了,没拆。"

顾砚把相片翻过来。背面没有字。他把文件袋还给李响。李响没接,说这东西放他这里不舒服,让顾砚拿走。

片刻后,两个人离开面摊。顾砚把文件袋卷起来塞进外套内袋,和那枚空钥匙壳搁在一起。

半夏发动车子,从前进路拐上迎宾路。路面越来越窄,路灯间隔越来越远。

"那个面摊的位置——"顾砚说,"跟我家到卫生大厦的直线距离一样。"

半夏看了他一眼。"你是说那几个位置被人算过。"

"照片上的人你认识吗。"半夏问。

"中山装。领扣扣到最上面。"顾砚把相片从文件袋里抽出来对着车窗外最后一点天光看了看。"六七十岁。不是周卫国。"

"李响说那人坐了你平时坐的位置。"

"他知道我常去那里。"

"知道你的人不止一个。"半夏打了一把方向盘。"问题是他留照片是要告诉你什么——还是告诉你身后的人什么。"

顾砚没有回答。车里的空气混着座椅皮革的味道。

老手术楼在院区最深处。穿过一条种了两排杨树的通道,楼体藏在一片树荫底下。三层,白瓷砖贴面,墙脚长了青苔。一楼大门用铁链锁了,侧面的消防通道门锁坏了,门框变形,留了一道可以侧身挤过去的缝。

两个人从那道缝挤进去。门后是一条走廊,两侧的日光灯管有几根还亮着,发出的光偏紫。走廊尽头是手术区,双开门上的塑料牌字迹褪得只剩轮廓。推开门的一瞬间温度明显低了几分,有一股消毒水和旧布混在一起的味道,像打开了一个很久没有人进去过的密闭空间。

手术区有四扇门。门牌号从左到右依次排开。半夏用手背碰了一下每扇门的下沿——第三间门的下沿有一道浅痕,不是鞋印,是重物拖过留下的印记。她推开那扇门。

手术室不大。无影灯悬在正中,灯罩表面蒙了一层灰。手术台靠墙摆放,床面的皮垫裂了好几道口子,露出的海绵变了颜色。墙角堆了两摞铁托盘。

半夏蹲下来,手机灯照进手术台底下。

台面底部焊了一个铁皮盒子。尺寸刚好能放进一只碗。焊接口和卫生大厦走廊里封死锁孔的是同一种焊锡——表面凝结的形状不规则,泛一层暗哑的光。盒子底部焊了一根链条,另一端固定在手术台的脚轮支架上。

又过了一会儿,半夏伸手摸了一下链条末端——焊接口是干的,没有焊死,链条末端的一截小铁环是活的。

她把铁环抽开,链条从盒子底部脱落了。盒底松动以后露出不到一厘米的缝隙——盒子是空的。

"空的。"半夏说。

"被人取走了。"顾砚蹲下来看了看焊接口。"焊锡是旧的。但链条没焊死——是后来被人解开过的。"

"取走碗的人留了东西。"半夏指了指手术台旁边的墙角——一个铁皮柜,柜门半开。她手机光照进去,最底层有一个金属托盘,上面放了一个牛皮纸信封,折了两道压在下面。

她用两根手指把信封夹出来。

信封里装了一张病历纸。抬头印着"槐安综合门诊部"——不是卫生大厦那家,是另一家。手写,蓝黑墨水。姓名空白。日期是十七年前的八月。诊断结果是摄入不明物质,消化系统无异常,血液生化无异常。备注写在后下方,笔压很浅。

"患者自述近三个月夜不能寐。自称有人夜夜坐在其门口,不动,面朝其门。无论何时开灯,门外均空无一人。但次日早晨,门口地面永远有一只碗。"

顾砚把病历纸翻过来。背面有一个红印章——直径约两厘米的圆形印章,中心图案是一只碗的轮廓,碗下面有一行极细的篆字。

半夏凑近看了一眼,说篆字刻的是"已经坐了很久"。

日光灯管突然灭了。不是整排熄灭——是手术室正上方那一根灭了。灯管两端发出细碎的嗡嗡声,像什么东西在里面来回撞。持续了大约十五秒,停了。然后重新亮起来,光线比之前暗了三分之一。

走廊里传来脚步声。不重,但不规律——像有人穿着拖鞋走在瓷砖地面上,步子很碎。

半夏走到手术室门口,探头看了一眼。走廊是空的。脚步声还在响,从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门那边传过来。她走出去,朝声音方向走了七八步。脚步声停了。

顾砚站在手术室门口,手机光照着走廊地面。地面上有一道水痕,从走廊尽头延伸到手术区大门口,到门口的位置忽然断了——像被什么力量从中间截断了,前半截干净,后半截什么也没有。

他蹲下来碰了一下水痕边缘。凉的。指腹上沾了薄薄一层,搓开以后变成淡灰,没有气味。和卫生大厦走廊里流进来的透明液体一样。

半夏站在走廊中间。水痕从她的鞋底两侧绕过去了,没有沾到她鞋底,绕了一个弧,把她站的位置空出来了。像液体故意避开了她。

就在这时,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门发出一声金属咬合的声响——不是人推的,是门锁自己咬合上了。电磁锁通电的声音,低沉干净,在走廊里弹了两下才消失。

半夏试了一下门,不动。锁卡死了。她转身往回走。手术区的大门能推开。

手术台的床单动了一下。

不是风吹的。手术区大门紧闭,走廊里的空气是静止的。床单正中间有一个手掌形状的凸起——从床单下面顶起来的,五指张开,指节朝上。

凸起维持了大约五秒。然后平复了。床单恢复到原来的形状,褶皱的位置没有变,但手掌形的凸起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
顾砚的手机响了。来电显示没有号码。

他接起来。那头没有说话的声音,只有呼吸。吸气很慢,然后屏住大约十秒,然后格外轻地呼了出来。呼气从听筒传过来,接触听筒那一侧的耳朵能感觉到一股极微弱的暖意。

然后电话断了。

通话时长十一秒。通话记录里没有这条记录。通讯录和通话页面都找不到任何痕迹。

过了几分钟,半夏走出手术区大门。消防通道门那边传来解锁的声音。她推了一下门,门开了。外面是杨树通道,月光透过树叶在地面上洒了一片碎影。

顾砚跟着走出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三楼的窗户亮了一盏灯——暖黄色的,和走廊里日光灯管的冷白色不一样。进去的时候那扇窗没有亮灯。

半夏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。她说那层楼楼梯间上锁了,她进门的时候看过。三楼的防火门用铁链锁着。

灯还亮着。

过了不久,半夏把车开出医院大门,停在路对面一棵行道树下面,没有熄火。她把信封里的病历纸重新展开,对着车厢顶灯又看了一遍。备注那行字的笔压确实很浅,但不是后加的——和前三行的墨水颜色一样,是同一支笔写的,只是末尾用力轻了一些。

顾砚把钥匙壳从内袋里摸出来。钥匙柄的裂缝比之前宽了。裂缝边缘干燥,没有液体渗出。

他把钥匙举到顶灯下面。裂缝深处有一行极小的字——不是刻上去的,是从内部浮出来的,像液体在裂缝里凝固以后形成了文字。笔画细到几乎看不清。

半夏熄了顶灯,用手电从侧面斜照上去。

光线切进裂缝,字迹在阴影里显了出来。一共五个字。

"你先去第一只。"

钥匙壳在他手心里碎了一小块。碎片落到车厢地板上,滚到刹车踏板下面停住了。裂缝又宽了一些,能看到内部的空腔——完全是空的。

顾砚弯腰捡起碎片。碎片边缘薄到透光。

半夏把发动机打着。她挂挡之前停了几秒,说第一只碗的位置柜壁上没有写。她记得柜壁上刻了第二第三第四,第一只没有。不是没写,是被人涂了——焊锡薄薄地铺了一层,把那行字盖住了。她当时没有说。

顾砚问她为什么不说。

半夏说因为当时走廊里还有东西。她不确定那层焊锡是原来就有的还是后来被人补上去的。如果是后来补的,说明有人不想让他们看到第一只碗的位置。

钥匙壳剩下的部分在他掌心里又裂了一道缝。

「第一只碗在哪。」顾砚问。

半夏沉默了很久。「我不知道。」她说。「但那张图上的焊锡——不是旧的。是新的。」

"这风不太对。"半夏说。

顾砚看着车窗外面。梧桐树影确实在晃,但旁边的杨树一动不动。

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树冠里穿过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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