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点十二分。顾砚从予舟轩出来的时候，半夏已经在路口站了一会儿了。她换了深色外套，背包带收紧贴着后背。看见顾砚出来，她没说话，转身往南走——步子不快不慢。
两个人并排走。铜钱贴着大腿外侧，凉意透过布料渗到皮肤上。顾砚走了几步停下来——脚底的触感不对。六角砖路面到了尽头。最后一块砖的边缘被人挖出来过，翻了个面又嵌回去了。砖缝里的金红色沙到这儿就断了——不是自然消失的，是用工具清理过的。
顾砚蹲下来摸了一下砖面。干燥的，热的——但这块砖周围的地面是凉的。五月正午的阳光晒不热地砖底下的土层。但这块砖是热的，像有人刚从手里放上去。不该热的在发热，不该凉的体温在降。温差倒过来了。
半夏蹲下来，从包里掏出一把小刀，刀刃插进砖缝撬了一下。砖翘起来一个角。她伸手从砖下掏出一个纸包——报纸裹着，被土压扁了，报纸上的字被水泡烂了。打开纸包，里面是张黑白照片。一棵大槐树，旁边站着一个人，白色短袖衬衫，人很瘦，背挺得直。照片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——槐安街尾·南。
「六角砖尽头到了。」
半夏把照片翻过来看那人的脸。太阳从树叶间漏下来，在那个人脸上落了一层碎影，看不清五官。她把照片收起来，把砖塞回原位。砖的边缘缺了一小块，缺口里塞着一根变色的橡皮筋，两头系着一把钥匙——铁质的，手柄处磨得发亮。
顾砚接过钥匙。匙齿的纹路很浅，像被磨平了一圈。他用拇指压了一下——钥匙弯了。不是铁，是铜。表面镀了铁色，镀层磨掉以后露出底下的铜胎。
两个人沿六角砖尽头往前走。路面变成了石灰渣铺的土路，灰白色，在正午的光线下像一条干涸的河床。路绕过垃圾中转站，转进一片梧桐林。树冠交错，把天切成了不规则的碎块。地面上铺了一层厚积的枯叶，踩上去没有脆响——叶子是湿的，腐了，在脚底下发出沉闷的压裂声。林子里没有虫叫。静得不正常。
林子尽头是一道铁栅栏门。门上的蓝漆褪成了灰白色，门头上方挂了块牌子——城南游园·暂停开放。门锁着，用的是新锁，不锈钢外壳，在生锈的铁门上格外扎眼。半夏蹲下来看那把锁，没有急着碰。锁体是不锈钢的，边角的保护膜没有撕干净，最近才换上的。
「换过锁芯。从老锁上拆下来换进去的。」
她把钥匙插进锁孔。钥匙顺着齿路走进去，没有卡顿。转到底的时候金属碰撞声不大——咯的一声脆响，锁弹开了。
「有人在我外公走后翻了东西。照片不是他藏的。」
半夏把锁摘下来。「是放进去的。因为知道我们会走到这里。」
铁栅栏门推开。铰链被油浸过，没发出任何声响。门内没有路。踩下去是一层厚积的落叶，脚陷进去半寸。入门三米的位置，一棵老槐树站在空地中央。树干粗得三个人合抱不住。树皮裂成纵向的深沟，沟壑里嵌着暗色的东西——细针状的黑色结晶体，从木缝里挤出来，风化了碎在树皮表面。他伸出指甲刮了一下表面。晶体碎成细粉，落在指腹上——比周围的树皮凉，带着潮湿泥土的气息。不是树分泌的，像从树心内部被什么东西推到表层的。
树洞边缘被人凿过，洞口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钻进去。半夏蹲下来，把手探进树洞。她先摸到布料。手指继续往深处探，碰到什么的时候，动作顿住了。
「铁质的。冷的。」
她拖出一块铁板。不到一尺见方，厚度半指。铁板表面有一层黑色的覆层，像高温烤过的黑漆。背面焊了一根V字形的铁把手。铁板正面刻着一个图形——一个圆，圆心的位置有一个下凹的点。和那只碗底的标记一样。
「这不是井盖。是盖板。」
半夏把铁板放在地上。铁板落下压住枯叶，闷响了一声。她站起来往东走，步子均匀。走了三米、六米、九米——停住。
「圆心到这棵树的距离，和铁板到台阶的距离一样。」
她蹲下来，用折叠刀在地面上划了一个叉。刀尖划开腐土层，顾砚看到土下面露出一点白色——釉面。他蹲下来用手拨开松土。白瓷砖。继续拨旁边的土。第二块、第三块——六排瓷砖，每排六块，三十六块，铺成一个规则的长方形。中间一排的瓷砖釉面下刻着一行字：
「钥匙在第一个放碗的人身上。」
下面还有一行：「人往北走。东西在你脚底下。」
半夏把折叠刀收起来，蹲在瓷砖边缘。她没有急着撬。她先用手沿着瓷砖拼缝走了一遍，像在确认什么。然后她撬开最中间那块。瓷砖背面黏着一层黑色的胶质，干了以后硬得掰不动。瓷砖下面是一个空间——灰色的内壁，向下的台阶。砖砌的，宽度只够一个人侧身走。台阶往下延伸，光到不了。
空气从下面涌上来——冷的。不是霉味。是药味。干燥的药材被长时间加热后散发的味道，混着泥土的矿物质气息，在空气里停滞了很久没有流通开。
台阶侧壁上刻着一行字。钉子之类的东西刻的，笔画歪斜，深浅不一。
「你祖父问我——碗到底能装什么。我说碗不自用。后来他明白我说的是什么。」
顾砚把手机光往下照。台阶底部最后一阶放着一盏油灯，铜座，玻璃罩，灯芯枯了。油灯旁边扣着一只碗——和口袋里那只形制一样。他翻过来。碗底没有标记。碗内壁贴着一张纸条，字迹看不清楚了，只最后一个字勉强能认——「在」。
「你先还是我先。」顾砚问。
「你殿后吧。」半夏已经把半个身子探进去了。「万一里面有什么，我喊你你再进。」
半夏把碗放回原位，侧身下了第一级台阶。砖面发出细小的声响——砖和石灰之间松动了，和下面的空间产生了一个空洞的共鸣。第二级、第三级。她的人影从地面线以下消失。
顾砚跟在后面下去。台阶往下走，得弯腰。越往下温度越低，药味越来越重。他踩到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，脚底落在台阶上，声音变了——不是砖的质感，是硬的，表面有沙粒滚动的声音。他低头，手机光照到脚下的这一级——不是砖砌的，是一块石碑。碑面朝上，被磨平了，刻着一行字。
「六碗分五方。第五碗在中。碗里东西不在。」
地下室在台阶尽头。手机光照到一个长方形的空间，高三米上下，水泥地面。正中央放着一把藤椅。藤条被时间啃断了大半，承重部分用铁丝拧着接上。藤椅上坐着一个人形的东西——灰蓝色的上衣，深色裤子，头垂着，露出一双手。骨质的，没有皮肤，风干了，深褐色，像老树根一样的手。骨节互相搭握，握着一把钥匙。铜质的，绿锈侵蚀了大半表面。
地面上有六只碗，摆成圆形，碗口朝上。白瓷的，每只碗沿都有一个细小的缺口。碗间距均匀，围出的圆有一处缺口——第七只的位置是空的。碗之间用红线串连，线从碗底穿过，打结连到下一只，最后一只碗的线头绕过藤椅的椅腿，绕到椅背后的墙上。墙面上嵌着一根铁钉，红线缠在铁钉上——打了三个结。墙上用白色的涂料写了三个字，字很大：
「钥匙是他的。」
关门声从台阶口传来。
铁栅栏门被人从外面关上了。锁扣合的声响清脆——不锈钢锁舌卡进锁框的撞击声，在封闭的地下空间里来回弹了两下才消失。
不是风吹的。有人来了。
半夏站在台阶半途，侧头往上看。台阶口的亮光消失以后，地下安静了三秒。
然后有脚步声从铁栅栏门的方向走过来，停在台阶口。
一个声音从上面传下来——沙哑的，像长时间没喝水的人开口说话。
「钥匙不在他手上。你被骗了。」
半夏握着刀，刀刃朝外。
「谁。」
「赵予舟。」
声音停了一下。风声从地面往下灌，藤椅上那具人骨的关节被空气冲击，发出干木片互相碾压的声响。
握着钥匙的那只手松开了。铜钥匙从骨节之间脱落，掉在地上，弹了一下，滚到顾砚脚边。钥匙落地的声音在封闭空间里放大——不是实心的金属声，是空心的，像一根铜管掉在水泥上，余音沿着地面滑出去，在墙上来回碰撞了两轮才耗尽。
顾砚弯腰捡起来。全铜质，没有镀层。钥匙柄上刻着一串数字——0609。他握住钥匙柄，空心的管壁在掌心被体温焐热。这把钥匙不是拿来开门的。是拿来装东西的。
楼上的声音停了。脚步声从台阶口移开，往铁栅栏门的方向去了。锈蚀的铰链没有响——那人出去以后把门拉上了，从外面扣住了锁。
地下重新安静下来。只剩手机的光，一道孤零零的白线打在水泥地上。半夏站在半途没有动。顾砚握着那枚铜管钥匙。钥匙里封着的东西没有被人打开过——是第一只碗被放下去的时候就在里面的。
他把钥匙凑到手机光下看。钥匙柄的末端有一个极细的孔——不是穿绳用的，孔径比普通钥匙孔小一号，不是穿绳的尺寸。是排气孔。钥匙被焊死之前，里面的空气被加热以后从这里排出去过。密封的。不是装东西的容器，是装了东西以后封死的容器。
不是门钥匙。
是柜子钥匙。
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