矿区深处的闷响过后，方远把修复台边缘的木屑抹干净，继续分拣材料。油灯的火苗被震得晃了两下，没有灭。
他以为林越会像往常一样在早饭时间路过这里，往罐头盒里塞张纸条，或者什么也不塞，只是在门口站一站就走。但今天林越来得比平时晚了一个时辰，而且没有带纸条。他带了一口袋材料，和一句话。
“精良级材料两件，普通+源能晶体四枚。”林越把口袋放在修复台左上角，挨着方远昨晚提前备好的那两件精良材料，“陈震的盾面内部衰减第三层分叉处昨晚加固过，今天巡逻回来要做第二次加固。晶体是方远你自己用的——修复台能量炉的源能线路上有细微损耗，你上次提过。”
方远看了看口袋里的东西，又看了看林越。“这些材料加起来，够你合成一张新的精良卡了。”他的语气很平，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，“你缺精良卡。你要突破第二次品质上限。你把材料给我，突破就得往后推。”
“推一天。”林越在倒扣的矿车上坐下来，法杖靠在肩头。杖头那圈金边和附在上面的风纹绿光在防雨布的阴影里交替明灭。“材料可以再攒。方远的手只有一双。”
方远没有说话。他把口袋里的材料一件一件取出来排在台面上，精密之手的指尖在每件材料表面轻轻滑过，像是在摸某种只有他能感觉到的东西。
“你以前带过团队。”方远忽然说。
“带过项目组。策划、美术、程序，十几个人。”
“后来呢？”
“项目砍了。组散了。”林越把法杖从肩上取下来横在膝盖上，“你那个地下室的工作室，后来呢？”
方远的手指在一块精良级边角料的表面停住了。油灯的火苗在他瞳孔里缩成一小粒金色。“后来我太太把饭搁在楼梯口，搁了六年。工作室关了之后，我答应她以后不再接夜里做不完的单。穿越那天早上她还在跟我说，下午一起去趟花市。她要把阳台上那盆死了三年的栀子花换掉。”他把边角料翻过来，沿着材料纹理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标记线，“然后我就找不到她了。”
方远的手没有抖。从头到尾都没有抖。
“你知道珠宝匠为什么很少得手抖的职业病吗？”方远把边角料放下，摊开双手搁在修复台上，“不是因为我们手稳。是因为你要磨一颗零点五克拉的钻石，钻石本身是硬的，手一抖钻石就会碎，所以你逼着自己不抖。但你只是在面对钻石的时候不抖。”他把手掌翻过来，手背上那几道旧灼痕在灯光下颜色深得近乎黑。“你不面对钻石的时候，什么都抖。”
林越没有说话。
方远从台面下拿出一只巴掌大的铁盒，打开盖子。里面是一团被软布层层包裹的东西——不是卡牌，不是材料，是一枚素面的铂金指环，表面被打磨得极其光滑，没有任何花纹，只有内侧刻着极细的几个字。
“我刻的。”方远说，“她的名字。穿越之后我从废墟里摸出来。戒指还在，人不在了。”
他把戒指重新包好，放回铁盒，盖上盖子。动作一气呵成，跟拆解卡牌时的节奏一模一样。
“你那天让陈震带我去巡逻，我以为是让我去修盾牌。到了战场才知道不止修盾。老郭被锁链拖出去的时候，我拆掉锁链用了五秒。你提前让我去，是因为你知道会有锁链。”
“我知道血刃有控制类卡牌。不知道具体是锁链。”林越说，“但方远拆东西的速度，比所有人都快。”
方远沉默了片刻。他把铁盒推回台面下，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，掀开门帘往外看了一眼。外面天色已经大亮了，公告栏前的空地上有人开始往训练场方向走，老郭一瘸一拐跟在赵岩后面，努力跟上对方的步伐。
“我跟谁都处不长久。以前工作室三年没换过助手，因为没人能进来。门是密闭的。在里面只有钻石和显微镜。”他转过身来看着林越，那张瘦削的脸上少有地浮现出一种近似于迷惘的表情——不是悲伤，是那种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被某种东西从密闭的门里往外推的感觉。“我没有战斗技能。我的卡牌只能拆解和修复。你在跟血刃打攻防战。你缺精良卡，缺侦察，缺火力。我帮不上忙。”
“矿区岔口那个链刃血卫，老郭的力量强化一个人叠不上来，是因为他卡片能量回路堵塞，冷却太长。你把堵塞拆干净，冷却压到两分半，他的力量强化就能在关键节点叠上别人的攻击技能。”林越站起来，法杖在手里转了半圈，杖头的光团映在防雨布上，“这不是帮忙。这是编队运转的基本条件。”
方远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回修复台前，伸手从工具夹里取出一把极细的拆解针——那是他昨天晚上用一块普通+品质的金属碎片自己磨的，针尖细到肉眼几乎看不见。他把针搁在台面上，跟林越带来的那袋材料并列放在一起。
“这些东西是你给我的。”他指了指那袋材料。然后指了指那把拆解针，“这是我自己做的。”又指了指修复台上所有东西——工具箱、铁盒、碎片回收罐、空罐头盒，“这些也是我自己做的。这个修复台，是我从废料堆里一个人拼出来的。陈震的盾，老郭的卡片，赵岩的刀，全是我修的。”他抬起头，那双做惯了精密活的眼睛在林越脸上停了很长一会儿。“但你一直觉得必须给我点什么，我才是个队友。”
帐篷外面，去北门出巡逻的队伍正在集合。陈震的盾牌在晨光中泛着一层加固过后特有的稳定光泽，他没有回头，只是把盾牌换到左手，用更靠近肋骨的姿势扣紧。老郭跟在后面，力量强化卡牌的能量纹路从昨晚灌注后第一次完整点亮，脚踝还在肿胀，但步子已经稳当。
方远把空罐头盒往台边推了推，没塞东西进去——“等我手真的停下来那天，你再加材料。加多少，也是你们去前线打。”说完转过头，把拆解针收进工具夹，低头整理修复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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