赤灵芝生在绝壁。
吴阳看着眼前这道崖。高,陡,像被巨斧劈开,直上直下。崖缝里长着些枯黄的草,几处背阴的地方,苔藓厚得像毯子。风从崖顶灌下来,带着山腹里特有的阴湿气,吹在脸上,凉得刺骨。
陈大夫说,赤灵芝喜阴,多在背阳的崖缝里,靠山泉和腐叶滋养。百年以上的,会发出淡淡的红光,夜里尤其明显。
现在是白天。吴阳在崖下已经转了半个时辰,没看见任何红光。他抬头看了看天色,已近午时。鲁叔的时间,还剩两天半。
他解下背上的绳索,一头系在崖下一棵老松上,另一头系在腰间。然后深吸一口气,开始攀爬。
崖壁湿滑,落脚的地方很少。吴阳手脚并用,指尖抠进石缝,一点点往上挪。伤口又开始疼,但他顾不上。爬了约十丈,他在一处稍平的凸岩上歇脚,往下看,来路已隐在云雾里。
就在这时,他看见了。
在左上方约三丈处,一道狭窄的崖缝里,探出半个伞盖,暗红色,肉质厚实,边缘有圈淡淡的金边。是赤灵芝,而且不止一株——缝隙深处,还有几点隐约的红光。
吴阳神情一振,朝那边挪去。但那道缝太窄,只容一只手伸入。他试了试,够不着。必须再往上,从上方悬下去。
他继续向上爬。又爬了两丈,到了崖缝正上方。这里有几丛顽强的灌木,根扎在石缝里。吴阳把绳索在灌木根上绕了几圈,打了个死结,然后抓着绳索,缓缓向下坠。
就在他脚即将够到崖缝时,头顶忽然传来“咔嚓”一声轻响。
吴阳心头一紧,抬头看。系绳索的灌木根,正在松动。崖石风化得厉害,根本吃不住力。
来不及多想,他猛蹬崖壁,借力荡向那处崖缝。手伸进缝中,死死抓住一株赤灵芝的根部。几乎同时,头顶灌木被连根拔起,绳索带着碎石哗啦啦坠下,消失在云雾里。
吴阳整个人悬在崖壁上,全凭一只手抓着灵芝。灵芝的根扎在腐土里,并不牢固,他能感觉到根系在松动。他咬牙,另一只手也探进缝中,抓住另一株灵芝,然后双脚在崖壁上寻找支撑点。
终于,脚尖抵住了一处凸起。他稳住身形,喘了口气,这才仔细看这道崖缝。
缝很深,往里看,黑黢黢的。但深处那几点红光,确实在隐隐发亮。他小心翼翼地将手边的两株赤灵芝摘下,塞进怀里。灵芝不大,但入手温润,伞盖厚实,确是百年以上。
还差一株。陈大夫说至少需要三株,才能配出解药。
吴阳看向缝深处。那几点红光,在更里面。他咬了咬牙,松开一只手,整个身子侧过来,挤进崖缝。
缝很窄,石壁粗糙,刮得他肩背生疼。他一点一点往里挪,像只壁虎。挪了约一丈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缝里竟有个小小的石洞,方圆不过丈余,高不过一人。洞顶有水滴下,在洞底积成个小水洼。水洼边,长着七八株赤灵芝,每一株都有碗口大,红光流转,将小洞映得一片暖色。
吴阳愣住了。他从没见过这么多、这么大的赤灵芝。随便一株,都远超百年。他小心地摘了三株最大的,用布包好,塞进怀里。然后,他才注意到洞壁上有些异样。
靠近水洼的石壁,似乎被人凿过,刻着些痕迹。他凑近看,是字,很小,很浅,被苔藓掩盖了大半。他用手抹去苔藓,露出下面斑驳的字迹。
是刀刻的字,铁画银钩,带着股熟悉的劲道。吴阳呼吸一滞——这字迹,他认得。
是父亲的。
字不多,只有几行:
“塞北十年,刀饮血。君山一诺,负平生。麒麟佩,藏真洞。长风兄,若见字,速离中原,永莫回。——镇山 庚子年七月十七”
庚子年,三十年前。七月十七,正是君山血案后的第二天。
父亲来过这里。在这绝壁深处的石洞里,留下了这段话。给柳长风的。
吴阳手抚过字迹,指尖能感受到当年刻字时的力道,和字里行间那股深重的悔意与警告。
塞北十年,刀饮血。父亲在塞北的十年,做了什么?君山一诺,又是什么诺?负平生,他负了谁?
麒麟佩,藏真洞。果然,麒麟佩是打开藏真洞的钥匙。而父亲和柳长风,都知道这件事。
长风兄,若见字,速离中原,永莫回。
父亲在警告柳长风,离开中原,永远不要回来。为什么?因为危险?因为那场血案?还是因为……别的?
吴阳靠着石壁坐下,看着那几行字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父亲的形象,在他心里越来越模糊,也越来越复杂。那个在沧州开镖局,教他练刀,偶尔会望着北方发呆的中年人,到底藏着多少秘密?
洞外传来风声,呜咽如泣。吴阳收回思绪,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。鲁叔等药救命,柳如眉还在岳阳城冒险。他必须出去。
他起身,最后看了一眼那些字,转身往外挪。出了崖缝,他面临一个更棘手的问题——怎么下去?
绳索没了,徒手下这几十丈绝壁,几乎不可能。他抬头看了看崖顶,又低头看了看云雾笼罩的崖底。忽然,他注意到在右下方约五丈处,有一棵斜生的松树,从崖壁横伸出来,树冠很大。
或许可以跳到那棵树上。
吴阳估算了下距离和角度。五丈,他轻功一般,但借崖壁蹬踏,或许能行。他深吸一口气,看准那棵松树,纵身跃下。
人在空中,他猛蹬崖壁,改变下坠方向,朝松树扑去。树枝在眼前急速放大,他伸手,抓住一根粗枝。树枝剧烈摇晃,但撑住了。他松了口气,顺着树干滑到主干,又往下看。
离地还有约十丈,但崖壁从这里开始有坡度,可以攀爬。他小心地下到崖底,脚踩实地的瞬间,才觉得后背已被冷汗湿透。
怀里三株赤灵芝安然无恙。他不敢耽搁,辨明方向,朝芦花镇疾奔。
回程比来时快。一个时辰后,他已到镇外。但他没直接进镇,而是绕到镇西,在一片竹林里等了等,观察动静。
镇子很安静,但安静得有些不正常。往日这个时辰,该有孩童嬉闹,有妇人浣衣,有货郎叫卖。可现在,街上空荡荡的,只有几个黑衣人在来回巡逻。
幽冥教的人,已经控制了芦花镇。
吴阳心一沉。听雨楼肯定被盯死了,他不能直接回去。他想了想,转身朝镇外那片坟地走去。那里有座废弃的土地庙,或许可以暂避。
土地庙比君山那座更破,门都没了。吴阳进去,找了个角落坐下,取出赤灵芝。灵芝在昏暗的光线下,泛着温润的红光,像有生命。他小心地收好,又拿出怀里那张从鬼面身上找到的纸,和父亲刻字的那块布条,一起摊在地上。
纸条上是望江亭密道的地图,布条上是父亲的警告。这两样东西,似乎毫无关联,但又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——三十年前的君山,那场血案,和如今幽冥教的局。
父亲警告柳长风离开中原,永莫回。可柳长风死了,死在君山血案后不久。是没看到警告,还是看到了,却没走成?
幽冥教抛出假名单,引他和柳如眉上钩。真名单在崔判身上,而麒麟佩是打开藏真洞的钥匙。藏真洞里有什么?当年血案的真相?还是别的什么东西,让幽冥教如此大动干戈?
吴阳揉了揉额角。线索太多,太乱,像一团缠在一起的线,找不到头。
就在这时,庙外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,很慢,像在犹豫。吴阳瞬间抓起刀,闪到神像后。从破洞往外看,见一个人影正朝庙里张望——是个老者,佝偻着背,背着个布袋,手里拄着根竹杖。
不是幽冥教的人。吴阳稍微放松,但没现身。
老者进了庙,在供桌前停下,从布袋里取出香烛,点燃,插在积满灰的香炉里。然后跪下,磕了三个头,嘴里念念有词。
吴阳听不清他在念什么,但看衣着,像个寻常百姓。他正要出来,老者却忽然开口,声音嘶哑:
“后生,别躲了,出来吧。”
吴阳心中一凛,握紧刀,缓缓走出。
老者没回头,依旧跪着:“我闻到血腥味,还有……金疮药的味道。你受伤了,刚攀过崖,身上有赤灵芝的香气。你是吴镇山的儿子?”
吴阳瞳孔一缩:“你是谁?”
“我姓张,街坊都叫我泥人张。”老者转过身,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,眼睛却很亮,直直看着吴阳,“柳家那丫头让我来的。她说你在君山,让我在这儿等。我等了两天,你总算来了。”
泥人张。吴阳想起柳如眉的话——三十年前君山血案的目击者。
“柳如眉呢?”
“在镇上,被幽冥教的人盯上了,出不来。但她有办法周旋,让我来见你。”泥人张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“她说你拿到了赤灵芝,也一定发现了别的东西。是什么?”
吴阳盯着他,没说话。
泥人张笑了,笑容苦涩:“后生,我知道你不信我。但三十年前那晚,我亲眼看见你父亲和柳长风在望江亭下说话。也看见……那十七个人是怎么死的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个东西,扔给吴阳。是个泥人,巴掌大,捏的是个提刀的江湖客,面目模糊,但身形挺拔,刀是金刀。
吴阳接过泥人。泥人捏得粗糙,但那股神韵,那种握刀的姿势,和他记忆里的父亲,一模一样。
“这是我凭记忆捏的。三十年了,每晚一闭眼,就是那晚的情景,忘不掉。”泥人张走到庙门口,望着君山方向,声音飘忽,“那晚下大雨,我追一条青鱼,误入后山。听见望江亭有人说话,就躲在山石后看。亭子里有两个人,一个是你父亲,一个是柳长风。他们在争什么,声音很低,听不清。但最后,你父亲把半块玉佩塞给柳长风,说了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‘塞北的事,我来断。中原的局,你來破。麒麟佩分开,等风平浪静,再合。’”泥人张一字一句重复,竟记得清清楚楚,“柳长风不肯收,你父亲硬塞给他,然后转身走了。柳长风在亭里站了很久,最后也走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”泥人张顿了顿,声音发颤,“然后雨越下越大,我正要走,忽然听见惨叫声。是从亭子东侧的厢房传来的。我偷偷摸过去,从窗缝往里看……看见十七个人,横七竖八倒在地上,浑身发黑,七窍流血。已经死了。”
“谁杀的?”
“不知道。我吓坏了,转身就跑。跑出没多远,撞见一个人。”泥人张回头,看着吴阳,眼神恐惧,“那人穿着黑衣,蒙着脸,手里提着把剑,剑尖滴着血。他看见我,没杀我,只说了一句:‘今晚的事,说出去,你全家死绝。’”
“你看见他的脸了?”
“没有。但看见他左肩,有道疤,新伤,还在渗血。”泥人张指了指自己左肩位置,“后来我听江湖传闻,说那晚你父亲中了一剑,在左肩。所以……”
“所以你怀疑,那人是我父亲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泥人张摇头,“但那晚之后,你父亲退出江湖,柳长风‘病’死。十七位高手离奇暴毙,成了悬案。而我,大病一场,再也不敢打渔,改行捏泥人。我把那晚看见的十七个人,还有你父亲和柳长风,都捏了出来。每晚看着这些泥人,才能睡着。”
吴阳握紧泥人,指尖发白。如果泥人张说的是真的,那父亲那晚确实在君山,而且可能受了伤。但杀那十七个人的,真是父亲吗?为什么?
“塞北的事,是什么?”吴阳问。
泥人张沉默片刻,走到供桌前,从布袋里又掏出个泥人。这个泥人捏的是个将军,骑在马上,举着刀,身后是千军万马。
“这是你父亲在塞北时的样子。”泥人张把泥人递给吴阳,“三十年前,你父亲不是江湖人,是边军将领,官至游击将军,镇守雁门关。他在塞北十年,杀鞑子,平马匪,人称‘金刀镇北’。那金刀,不是江湖绰号,是军中诨名。”
吴阳愣住了。他从未听父亲提过从军的事。
“那后来,他为什么离开军队?”
“因为一桩旧案。”泥人张压低声音,“我也是后来打听才知道。你父亲在塞北时,曾奉命护送一批军饷,途中被劫。劫匪不是马匪,是江湖人。你父亲追查,发现那批军饷最后流入了中原一个神秘组织——暗香。他继续查,查到了暗香和朝中某些人的勾结,也查到了暗香在江湖中布的一个局。那个局,就是三十年后,幽冥教正在布的局。”
“什么局?”
“我不知道全部。但据说,暗香想通过控制江湖,进而影响朝政。他们选中了君山,选中了江湖谱重排。那十七位高手,都是暗香掌控江湖的障碍,所以必须死。”泥人张看着吴阳,“你父亲查到了这个局,想阻止,但势单力薄。他找到柳长风——柳长风当时是江湖中颇有声望的侠客,也是少数敢和暗香作对的人。两人联手,想在那晚揭穿暗香的阴谋。但最后……”
“最后失败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泥人张摇头,“我只看到他们争执,看到十七人死。后来你父亲退出江湖,柳长风‘病死’。暗香也在那之后销声匿迹,直到近几年,幽冥教崛起。”
吴阳闭上眼睛。塞北往事,君山血案,麒麟佩,藏真洞……所有的碎片,似乎正在慢慢拼凑。父亲不是凶手,他是追凶的人。他和柳长风想阻止暗香,但失败了。十七位高手死了,父亲被迫隐退,柳长风被灭口。
三十年后,暗香化身幽冥教,卷土重来。他们抛出假名单,想引他和柳如眉入局,拿到麒麟佩,打开藏真洞。藏真洞里,或许有当年他们没能销毁的证据,或许有暗香的真正目的。
“藏真洞在哪儿?”吴阳睁开眼,问。
“不知道。但柳长风应该知道。”泥人张道,“你父亲把半块玉佩给他,也许就是想让他藏好,等合适的时候,打开藏真洞,揭露一切。但柳长风死了,玉佩失踪。直到现在,重现江湖。”
吴阳从怀里取出那半块玉佩。麒麟在昏暗的光线下,泛着温润的光。
“另一半在柳如眉手里。我们约好,三天后在西十里外的老槐树下会合。”
“那你们要小心。”泥人张神色凝重,“幽冥教已经盯上你们了。我来的路上,看见他们在镇上增加了人手,还在打听一个使金刀的少年和一个姓柳的女子。你们会合后,最好立刻离开洞庭,等风头过了再说。”
“走不了。”吴阳摇头,“鲁叔中毒,等药救命。而且,有些事,必须了结。”
他收起玉佩和泥人,朝泥人张一拱手:“多谢告知。还请前辈转告柳如眉,三日后子时,老槐树下,不见不散。”
泥人张点头:“我会转告。你自己保重。”
吴阳转身出庙。天色已暗,远处芦花镇亮起点点灯火,像一双双窥视的眼睛。
他握紧怀里的赤灵芝,又握紧刀。
三天。还有三天。
三天后,老槐树下,真相,该见分晓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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