假名单。
三个字,像三根针,扎在吴阳和柳如眉心上。屋里一片死寂,只有鲁叔微弱的呼吸声,和烛火偶尔的噼啪声。
柳如眉缓缓坐到床边,手有些抖。她从怀里掏出那卷羊皮纸,展开,重新看。火光下,墨迹清晰,纸页泛黄,做旧得毫无破绽。若非鲁叔以命示警,谁会想到这是假的?
“鲁叔……还说了什么?”她声音发哑。
吴阳摇头:“说完就昏了。但他说,真的名单在崔判身上。还有,麒麟佩是钥匙,能打开君山深处一处秘藏,那里面有当年血案的全部真相。”
“秘藏……”柳如眉闭上眼,手指按着太阳穴,似乎在极力回忆什么。良久,她睁开眼,走到书案前,提笔蘸墨,在纸上飞快地写下几行字:
“三十年前,七月十五,君山,暴雨。”
“十七高手,暴毙,尸身发黑,七窍流血。”
“暗香,鬼面,无常,夜叉。”
“麒麟佩,成对,一在吴镇山,一在柳长风。”
“秘藏,君山深处,钥匙。”
她放下笔,盯着这些字,眉头紧锁:“不对。如果麒麟佩是钥匙,为什么是两半?而且分开在两个人手里?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打开秘藏,需要两半合一。”吴阳接口。
“可为什么是我父亲和你父亲?”柳如眉转身,看向吴阳,“他们是什么关系?为什么三十年前,他们会一起上君山?又为什么,你父亲退出江湖,我父亲‘病’死?”
她走到吴阳面前,仰头看着他,眼神锐利如刀:“吴阳,你父亲临死前,真的什么都没说?”
吴阳沉默。他想起那晚,火光冲天,父亲浑身是血,把他推进枯井前,确实说了一句话。那句话他一直没告诉任何人,因为当时他吓懵了,事后回想,也不知是真是幻。
“他说……”吴阳缓缓开口,“‘去找柳家后人,玉佩合,真相现。但记住,别信幽冥教,别信任何人’。”
柳如眉浑身一震:“他让我父亲是……柳家后人?”
“是。他说柳家后人,没说是谁。但我想,他指的是你。”
“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?”
“因为我不确定。”吴阳直视她的眼睛,“那晚太乱,我以为自己听错了。而且,我凭什么信你?就凭你救了我?凭你和我一样有半块玉佩?”
柳如眉后退一步,脸上血色褪尽。许久,她笑了,笑容苦涩:“你说得对。江湖险恶,谁都不能信。但吴阳——”
她拿起那两半玉佩,放在桌上,拼成完整的麒麟:“现在,我们只能信彼此。因为你父亲的遗言,指向我。而我父亲的死,指向你父亲的玉佩。我们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,要么一起解开谜团,要么一起死。”
吴阳看着她,良久,点头。
“好,那我们就从鲁叔的话开始。”柳如眉重新坐回书案前,指着纸上那些字,“鲁叔说,我父亲是被灭口,因为他发现了幽冥教和暗香的勾当。可暗香三十年前就覆灭了,幽冥教是近二十年才崛起的,他们怎么会有勾当?”
“除非暗香没有覆灭,只是换了名字,换了主子。”吴阳道。
“或者说,幽冥教就是暗香。”柳如眉声音发冷,“或者说,幽冥教里,藏着暗香的人,甚至是——暗香首领。”
两人对视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寒意。如果这个推测成立,那三十年前的血案,就不是简单的仇杀,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清洗。清洗谁?为什么?麒麟佩和秘藏,又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?
“秘藏在君山何处?”吴阳问。
“不知道。但我父亲留下的笔记里,提过一个地方。”柳如眉从怀中取出那本旧册子,翻到中间一页,指着上面一行字,“‘君山腹地,有洞天,名曰藏真。入口在水下,非天时不开’。”
“藏真洞天……水下入口……”吴阳皱眉,“天时是什么?”
“笔记没细说。但结合江湖传言,藏真洞天是前朝一位武林奇人所建,用来存放毕生所得。入口有机关,需特定时辰,特定方法才能打开。而麒麟佩,很可能就是钥匙的一部分。”柳如眉沉吟道,“我父亲当年可能找到了入口,但没进去,或者进去了,发现了什么,才招来杀身之祸。”
“可麒麟佩为什么分成两半,给你父亲和我父亲保管?”
“也许是为了互相牵制,也许是为了共同守护。”柳如眉摇头,“但这只是猜测。我们需要更多线索,尤其是关于你父亲当年在君山的所作所为。”
吴阳沉默。父亲从未提过江湖事,他只知道父亲是镖头,功夫好,人正派。可如今想来,一个普通的镖头,怎会招惹暗香?怎会身怀麒麟佩?又怎会在临死前,留下那样的话?
“我父亲的过往,我知之甚少。”吴阳道,“但鲁叔或许知道一些。他曾说,三十年前在君山见过我父亲。”
“鲁叔……”柳如眉看向床上昏迷的老人,眼神黯然,“他不能再激动了。而且,他知道的未必是全部。我们需要找一个真正了解当年内情的人。”
“谁?”
柳如眉目光转向窗外,望向君山方向,一字一顿道:“泥人张。”
吴阳一愣,想起鲁叔昏迷前的话——去岳阳城,找一个叫“泥人张”的卖泥人的,他知道三十年前的事。
“鲁叔为什么让我们找他?”
“因为泥人张,是当年君山血案的目击者之一。”柳如眉压低声音,“这件事,整个洞庭知道的人不超过三个。我也是偶然从父亲笔记的夹层里发现的。笔记里说,泥人张原名张阿土,是君山下的渔夫。三十年前七月十五那晚,他因为追一条逃网的鱼,误入君山后山,亲眼看见了……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:“看见了十七具尸体,和两个活人。”
吴阳呼吸一窒:“哪两个活人?”
“笔记没写。但泥人张因为惊吓过度,大病一场,好了之后就不再打渔,改行捏泥人。他捏的泥人,据说有古怪,有人在他摊子上见过捏得栩栩如生的十七个黑衣人,还有两个面目模糊的江湖客。”柳如眉道,“我父亲曾想去问他,但还没去,就‘病’死了。”
“所以泥人张是唯一目击者,也是唯一的线索。”吴阳握紧刀,“我们现在就去岳阳城。”
“等等。”柳如眉按住他,“现在天快亮了,幽冥教的人肯定在四处找我们。而且鲁叔需要赤灵芝,我们只有三天时间。必须分头行事。”
“怎么分?”
“我去岳阳城找泥人张,你去君山找赤灵芝。”柳如眉飞快地说,“陈大夫说赤灵芝在君山深处,那里毒虫猛兽多,但以你的功夫,小心些应该能应付。我轻功不行,进山反而是拖累,但打探消息我在行。泥人张在岳阳城东市摆摊,我认得他。”
“不行,太危险。幽冥教的人认识你。”
“他们更认识你。”柳如眉摇头,“而且听雨楼在岳阳城有暗桩,我能找到帮手。你一个人进山,反而安全。”
吴阳还想说什么,柳如眉已转身,从柜子里取出两个小布包,一个递给他:“这里面是解毒丹、驱虫散,还有一包盐。深山里,盐能救命。另一个我带着,是易容用的东西。我们分头行动,无论成败,三天后的子时,在芦花镇西十里外的‘老槐树’下会合。”
她看着吴阳,眼神坚定:“记住,活着回来。你父亲的仇,我父亲的冤,都得靠我们亲手了结。”
吴阳看着她,许久,接过布包,点头:“你也小心。”
“放心,我不会死。”柳如眉笑了笑,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,“我还没看到真相,还没让该死的人付出代价,舍不得死。”
两人不再多言。柳如眉去隔壁易容,吴阳则检查了刀和身上的伤。陈大夫给的药很管用,伤口已无大碍,只是用力时还会疼。但这点疼,他忍得住。
天蒙蒙亮时,两人出了听雨楼。柳如眉已换了装束,粗布衣裙,脸上涂了黄粉,点了麻子,像个寻常村妇。吴阳也换了身灰布衣裳,用布条把刀缠好,背在背上,像个赶山的猎户。
他们在后院分开,一个向东,一个向西。走前,柳如眉回头,看了吴阳一眼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挥了挥手。
吴阳也挥了挥手,转身,大步走向晨雾笼罩的君山。
柳如眉站在原地,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雾中,才转身,走向另一个方向。她的手,不自觉地摸了摸怀里的半块玉佩,又摸了摸袖中那本笔记。
父亲,你当年到底看到了什么?
她深吸一口气,走进渐渐苏醒的街道。早点摊的炊烟升起,小贩开始叫卖,一切如常。但在这如常之下,暗流汹涌。
她必须找到泥人张,必须问出三十年前那晚的真相。然后,去老槐树下,等那个使金刀的少年。
等他回来,一起去揭开那尘封了三十年的,血淋淋的谜底。
岳阳城在东,君山在西。两条路,两个人,一个谜。
谜底,会在何处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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