刀先到,血后溅。
吴阳的第一刀,是冲着崔判去的。金刀破空,带着积压了十二天的怒火,和肩上、背上所有伤口崩裂的剧痛。这一刀没有任何花哨,就是劈,用全身力气劈下去,像劈柴,像开山。
崔判脸色一变,他没想到吴阳伤成这样还敢主动出手,更没想到这一刀这么快,这么沉。他折扇急点,扇骨是精钢所铸,硬接这一刀。
“当!”
巨响在石室里炸开。崔判连退三步,撞在石壁上,折扇脱手飞出,虎口崩裂,鲜血直流。他脸色煞白,看向吴阳的眼神,第一次有了惊惧。
“杀了他!”影子厉喝。
十几个黑衣人一拥而上。刀剑齐出,封死了吴阳所有退路。柳如眉短刀在手,护着身后的小姑娘,但对方人多,眨眼间就被逼到墙角。
吴阳不闪不避,他像一头冲进狼群的虎,金刀横扫,斩断三把刀,劈开一个人。血喷在他脸上,热得烫人。他舔了舔嘴角的血,味道腥甜,像父亲死的那晚,溅在他脸上的血。
“父亲。”他低吼,不是喊,是说给自己听,“你看好了。”
第二刀,斜撩。一个黑衣人从侧面扑来,刀尖已到他肋下。吴阳拧身,金刀自下而上撩起,刀锋划过那人小腹,开膛破肚。肠子流出来,那人惨叫着倒下。
第三刀,直刺。正前方两人双刀合击,吴阳刀尖一抖,刺入左首那人咽喉,抽刀,顺势横拍,刀背砸在右首那人太阳穴上。颅骨碎裂的声音,沉闷得让人心悸。
三刀,三人死。
石室里血腥气浓得化不开。剩下的黑衣人脚步慢了,眼神里有了畏惧。他们是幽冥教的好手,杀过人,见过血,但没见过这样杀人的——不要命,不要退路,只要你的命。
吴阳喘着气,金刀拄地,血顺着刀身往下流,滴在地上,和敌人的血混在一起。他背上、肩上的伤口全裂开了,湿透了衣裳,但他感觉不到疼,只觉得热,一股火在五脏六腑里烧。
“废物!”影子怒喝,手一扬,三点寒星射向吴阳面门。
是透骨钉,喂了剧毒。吴阳挥刀格挡,打落两枚,第三枚擦着他脸颊飞过,留下一道血痕。火辣辣的感觉瞬间蔓延,半边脸麻木了。
毒。
吴阳咬牙,运功逼毒。但影子已趁机扑上,手里多了对短刺,刺尖泛着蓝光,也是毒。短刺如毒蛇吐信,分刺吴阳双眼、咽喉。快,刁,毒。
吴阳举刀格挡,但毒发得快,手臂发麻,刀慢了半分。一支短刺擦着他脖子划过,留下一道血痕。另一支刺向他心口。
就在此时,一声尖啸。
柳如眉身边的小姑娘,忽然从怀里掏出个竹筒,对准影子一吹。一片牛毛细针应声而出,密密麻麻,笼罩了影子全身。影子大惊,急退,短刺挥舞,打落大半,但仍有几枚射中他肩头、手臂。
针上也有毒。影子脸色一变,封住穴道,但动作已慢。
“翠儿,好样的!”柳如眉短刀连刺,逼退两个黑衣人,护着小姑娘退到吴阳身边。
翠儿,那个圆脸丫鬟,此刻脸色苍白,但眼神凶狠:“楼主,我带了三筒‘暴雨梨花’,够他们喝一壶!”
影子盯着翠儿,眼神阴毒:“听雨楼果然藏龙卧虎,一个小丫头也有这等暗器。”
“你不知道的还多着呢。”柳如眉冷笑,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,倒出粒药丸塞进吴阳嘴里,“吞下去,能暂抑毒性。”
药丸入口即化,一股清凉从喉头蔓延,半边脸的麻木感稍退。吴阳深吸一口气,握紧刀。
“影子,你刚才说,藏真洞里的东西该见光了。”他盯着影子,“那里面,到底有什么?”
影子笑了,笑容狰狞:“告诉你也无妨。那里面,是三十年前,暗香与朝中二十七位官员、九大派掌门、十七家镖局、三十四路水陆寨主签订的盟约。白纸黑字,血手印,铁证如山。”
吴阳心头一震。柳如眉也脸色大变。
“盟约……什么盟约?”
“共分天下的盟约。”影子缓缓道,“暗香出钱出人,官员行方便,各派让路,镖局、寨主做耳目。三十年经营,这张网早已遍布朝野江湖。可惜,三十年前被你父亲和柳长风差点捅破。如今,该收网了。”
他看向吴阳:“你以为幽冥教要的只是江湖?错了。我们要的,是这天下。七月十五,君山江湖谱重排,只是个幌子。真正的大戏,是借江湖人之手,掀起一场大乱。乱中,我们的人才能趁机而起,改天换地。”
崔判此刻也缓过气来,捂着流血的手,嘶声道:“影子大人,何必跟他们废话?杀了便是!”
“杀?”影子摇头,“吴镇山的儿子,柳长风的女儿,还有听雨楼主。这三条命,比那份盟约值钱。尤其是他们手里的麒麟佩,是打开藏真洞最后一道机关的钥匙。没有玉佩,盟约拿不出来。”
他看向吴阳,眼神狂热:“把玉佩交出来,我饶你们不死。甚至,可以许你们高位。吴阳,你父亲当年若肯合作,何至于惨死?你难道要走他的老路?”
吴阳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笑容很冷,像塞北腊月的风。
“我父亲的路,是正道。你的路,是死路。”
他提刀,向前一步:“要玉佩,自己来拿。”
影子脸色沉下来:“冥顽不灵。那就别怪我了。”
他手一挥,剩下的黑衣人再次扑上。但这次,他们变了阵型——三人一组,前后呼应,刀剑配合严密,显然是练熟的合击阵法。吴阳三人顿时压力大增。
尤其吴阳,毒未全解,伤重乏力,每一刀都比之前沉一分。柳如眉和翠儿也被逼得连连后退,险象环生。
“这样下去不行!”柳如眉急道,“得冲出去!”
“往哪儿冲?”翠儿打光了一筒暴雨梨花,又掏出一筒,但对方已有防备,难以建功。
吴阳目光扫过石室。门被堵死,唯一的出口是来时那个暗门,但影子守在那边。无路可退。
除非……
他看向石室中央那个石台。刚才铁盒就是从那里取出的。石台很厚,像是实心。但父亲说过,江湖人建秘室,往往留有后手。
“掩护我!”吴阳低喝,忽然朝石台冲去。
影子一愣,随即冷笑:“想砸了石台同归于尽?可笑。”
吴阳不答,冲到石台前,双手握刀,全力劈下。不是劈石台,是劈石台下的地面。
“当!”
刀石相击,火星迸溅。地面是青石板,坚硬无比。但这一刀下去,石板裂开一道缝。吴阳不管不顾,又是一刀,两刀,三刀……
“拦住他!”影子察觉不对,厉声喝道。
黑衣人蜂拥而上。柳如眉和翠儿拼死挡住,但对方人多,很快身上就添了几道伤口。柳如眉左肩中了一剑,翠儿背上挨了一刀,血染红了衣裳。
吴阳眼角余光看见,心头一痛,但手下更快。第五刀劈下,石板终于碎裂,露出下面一个黑乎乎的洞口。洞口不大,仅容一人通过,有冷风从下吹上来。
“有暗道!”柳如眉惊喜。
影子脸色大变:“怎么可能?这里怎么会有暗道?”
吴阳也不知道。他只是赌,赌父亲或者柳长风当年修建这秘室时,留了条生路。他赌对了。
“下去!”他一把将柳如眉和翠儿推进洞口,自己也跟着跳下。几乎同时,影子的短刺到了,刺尖擦着他鞋底掠过。
洞口下是条滑道,陡峭,湿滑。三人滚作一团,向下急坠。风声在耳边呼啸,黑暗吞噬了一切。不知滚了多久,身下一空,三人扑通扑通掉进冰冷的水里。
是地下暗河。
河水刺骨,激得吴阳一哆嗦,毒带来的麻木感反而减轻了。他浮出水面,见柳如眉和翠儿也在不远处挣扎,忙游过去,一手一个,拖着她们往岸边游。
岸边是片石滩,不大,头顶是天然形成的溶洞,钟乳石垂下,滴滴答答落着水。远处隐约有光,像是出口。
三人爬上岸,瘫在石滩上喘气。柳如眉肩上的伤口被水一泡,惨白,但血暂时止住了。翠儿背上的刀伤也不深,只是皮肉伤。
“这……这是哪儿?”翠儿哆嗦着问。
柳如眉环顾四周,摇头:“不知道。但看水流方向,应该是往洞庭湖去的。我们顺着暗河走,或许能出去。”
吴阳点头,正要起身,忽然胸口一痛,一口黑血喷了出来。是毒,压不住了。
“吴阳!”柳如眉扑过来,扶住他,摸他脉搏,脸色大变,“毒性在扩散。必须立刻解毒,否则撑不过一个时辰。”
“怎么解?”翠儿急道。
柳如眉看向暗河,咬牙:“这暗河通洞庭,水是活水。河里或许有‘银线草’,能解百毒。我下去找。”
“不行,你伤……”
“我水性比你好。”柳如眉打断他,不容分说,脱了外衣,只着中衣,纵身跳进暗河。水花溅起,她潜入水中,很快不见了踪影。
翠儿守着吴阳,急得直掉眼泪。吴阳靠坐在石壁上,运功逼毒,但毒性猛烈,内力所到之处,如火烧火燎。他眼前开始发黑,耳中嗡嗡作响。
就在他即将昏过去时,柳如眉破水而出,手里抓着一把水草。草叶细长,有银线般的纹路,正是银线草。
她爬上岸,顾不上自己,将水草塞进嘴里,嚼烂,然后俯身,嘴对嘴喂进吴阳口中。药汁苦涩,带着她的体温和血腥气,渡入他喉中。
吴阳想推开她,但没力气。药汁入腹,一股清凉散开,与毒性对抗。他闷哼一声,又吐出一口黑血,但这次血颜色淡了些。
柳如眉不停,又嚼了一把,再喂。一连喂了三把,吴阳吐出的血终于变成红色。她松了口气,瘫坐在地,脸色比纸还白。
“楼主,你……”翠儿看着柳如眉肩上的伤口,又崩开了,血染红了中衣。
“我没事。”柳如眉摆手,看向吴阳,“你觉得怎样?”
吴阳喘了口气,点点头:“好多了。你呢?”
“死不了。”柳如眉笑了笑,笑容虚弱,但眼神明亮。
三人互相包扎了伤口,换了干衣(柳如眉带了油布包,里面有一套备用衣物,勉强够用)。暗河边的石滩上,一时安静下来,只有水声滴答。
“影子说的盟约……”翠儿小声问,“是真的吗?”
“应该是。”柳如眉脸色凝重,“我父亲笔记里提过一句,说‘暗香所图,非江湖,乃天下’。当时我不懂,现在明白了。他们想借江湖之力,搅乱天下,趁机夺权。”
“那藏真洞里……”
“藏的不仅是盟约,可能还有他们这些年的账本、往来书信、人员名单。那是能颠覆朝野的铁证。”柳如眉看向吴阳,“所以影子才这么紧张,一定要拿到麒麟佩。没有玉佩,他们拿不到盟约,计划就缺了最关键的一环。”
吴阳沉默片刻,道:“所以,我们手里的玉佩,不仅是钥匙,也是催命符。”
“是。”柳如眉点头,“但也是我们翻盘的唯一希望。只要我们守住玉佩,不让他们打开藏真洞,他们的计划就难以完成。至少,拖到七月十五,天下英雄齐聚君山时,我们有机会当众揭穿他们。”
“可我们怎么揭穿?影子说了,盟约上有二十七位官员、九大派掌门的手印。那些人身居高位,势力庞大,我们拿什么跟他们斗?”
柳如眉看着他,一字一句道:“拿真相,拿正义,拿你手里这把刀,拿我这条命。”
吴阳一震,看着她苍白但坚定的脸,心中某个地方,忽然软了下来。
“不值得。”他低声说。
“值不值得,我说了算。”柳如眉握住他的手,她的手很冰,但很稳,“吴阳,我父亲因这秘密而死,我兄长也因此丧命。这仇,我必须报。这真相,我必须揭开。你父亲的冤屈,也必须洗清。这是我们两个人的债,得我们一起还。”
吴阳反手握紧她的手,用力点头。
“好,一起还。”
三人歇息片刻,恢复了些力气,便沿着暗河往前走。走了约一炷香时间,前方出现亮光,是出口。出口掩在一片芦苇丛后,外面就是洞庭湖。
天色已微明,湖面上雾气氤氲。他们藏在芦苇丛里,观察四周。湖面上静悄悄的,不见幽冥教的船。但远处君山方向,隐约有灯火闪烁。
“得先找个地方落脚。”柳如眉道,“听雨楼不能回了,幽冥教肯定布下了天罗地网。”
“去陈大夫那儿?”翠儿问。
“也不行。影子知道泥人张的身份,很可能也查到了陈大夫。”柳如眉想了想,道,“去‘鱼骨庙’。”
“‘鱼骨庙’?”
“君山西北角有座小庙,是渔民用鱼骨搭的,早荒废了,没人去。我父亲当年在那里藏过一批东西,或许能用上。”
三人趁着晨雾未散,找了些漂浮的木头,扎了个简易筏子,划向君山西北角。一个时辰后,他们在一片偏僻的湖滩上岸,找到了那座“鱼骨庙”。
庙如其名,是用大大小小的鱼骨搭成的,很简陋,但能遮风挡雨。庙里积了厚厚一层灰,但供桌下有个暗格,柳如眉打开,里面果然有个油布包。
包里是些金疮药、解毒丹,一些碎银,还有一本薄薄的册子。册子是柳长风的字迹,记录了他对暗香的一些调查,和影子提到的“盟约”细节基本吻合。最后一页,画着幅简单的地图,标着藏真洞的真正入口——果然在望江亭下,十方阵的阵眼深处。
“原来父亲早就查到了。”柳如眉抚摸着册子,眼眶发红。
吴阳也翻开册子,看到其中一页,愣住了。那一页画着个人像,虽然简陋,但能看出是父亲吴镇山。旁边一行小字:
“镇山兄,塞北一诺,君山相托。弟若有不测,此册交予阳儿。麒麟佩合,藏真洞开,真相自现。然洞开之时,亦是杀机临头之日。慎之,慎之。——长风 绝笔”
父亲果然和柳长风有约定。这册子,是柳长风留给他的。
吴阳合上册子,看向柳如眉:“你父亲把册子留给我,是希望我能完成他们未竟之事。”
柳如眉点头:“所以,我们更得活下去,走到最后。”
三人简单处理了伤口,吃了点干粮。吴阳毒性虽解,但元气大伤,需要调息。柳如眉和翠儿守在庙外警戒。
午后,吴阳调息完毕,伤势好了大半。他走到庙外,见柳如眉站在湖边,望着君山方向,背影单薄,但挺得笔直。
“在想什么?”他走过去。
“想影子说的那句话。”柳如眉没回头,“他说‘藏真洞里的东西该见光了’。我在想,他为什么这么急?七月十五就在眼前,他大可以等那天,当着天下人的面打开藏真洞,拿出盟约,岂不更有威慑力?为什么非要提前拿到?”
吴阳皱眉:“或许,盟约里有什么对他不利的东西,他必须提前毁掉或修改。”
“又或者,打开藏真洞,需要特殊的时机或条件,不是随时都能开的。”柳如眉转身,看着他,“我父亲笔记里提到,藏真洞的机关与天象有关,需‘七星连珠,水月倒影’之时才能开启。下一次七星连珠,就在七月十五子时。”
吴阳心头一震:“所以,影子必须在七月十五之前拿到玉佩,否则就错过了时机?”
“很可能。”柳如眉点头,“而且,我怀疑藏真洞里,除了盟约,还有别的什么东西。或许是暗香的真正命脉,或许是能制衡甚至摧毁暗香的东西。影子必须拿到它,或者毁掉它。”
“那我们就更不能让他得逞。”吴阳握紧刀,“七月十五,我们上君山,当着天下人的面,打开藏真洞。让该见光的,都见光。”
柳如眉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你就不怕,洞一开,我们都得死?”
“怕。”吴阳坦然道,“但我更怕真相永埋地下,怕我父亲、你父亲、那十七位高手,还有鲁叔,都白死了。”
柳如眉沉默,然后伸手,握住他的手。
“好,那我们就一起去。活着,就把真相掀出来。死了,也在地底下,问心无愧。”
两人相视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。
就在这时,翠儿忽然从庙里跑出来,脸色慌张:“楼主,吴公子,你们快来看!”
两人冲进庙里。翠儿指着供桌上,不知何时,多了一张羊皮纸。
纸上,是鲜红的字,用血写的:
“七月初十,子时,望江亭,十方阵眼。玉佩换人。迟一刻,鲁老死。——影子 留”
字迹未干,血腥气扑鼻。
鲁叔,在影子手里。
吴阳一拳砸在供桌上,鱼骨搭的供桌轰然碎裂。
“他怎么会……”
“陈大夫那儿出事了。”柳如眉脸色惨白,“影子抓了鲁叔,逼我们就范。”
庙里死寂。只有湖风穿堂而过,呜咽如哭。
许久,吴阳缓缓直起身,看着那张血书,一字一顿道:
“去。”
“可那是陷阱!”
“我知道。”吴阳看向柳如眉,眼神平静得可怕,“但鲁叔不能死。而且——”
他拿起那张血书,手指拂过“影子”二字。
“我也想知道,这位‘影子大人’,到底长什么样。”
柳如眉看着他,忽然也笑了,笑容里带着同样的决绝。
“好,那我们就去会会他。”
七月初十,子时,望江亭。
离现在,还有两天。
两天后,是救赎,还是终结?
没有人知道。
但路,已经在脚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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