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亥时开始下的。
起初只是淅淅沥沥,打在鱼骨庙的骨架上,发出细密的沙沙声。到了子时,雨势骤急,砸在湖面上,腾起一片白茫茫的水汽。君山在雨幕里只剩个模糊的轮廓,像头蛰伏的巨兽。
吴阳站在庙门口,看着雨。他换了身干净的灰布衣裳,刀重新用油布裹好,背在身后。脸上那道被透骨钉划出的血痕结了痂,像道丑陋的蜈蚣,从左眼角一直爬到下巴。柳如眉用草药给他敷过,说不会留疤,但他不在乎。
柳如眉在庙里给翠儿包扎伤口。小姑娘背上的刀伤不深,但泡了水,有些发炎。柳如眉手法娴熟,清洗、上药、包扎,一气呵成。她自己肩上的伤口也重新处理过,换了干净布条,外面罩了件深色披风,遮住了血迹。
“楼主,真的要去吗?”翠儿小声问,声音发颤。
“嗯。”柳如眉应了一声,将最后一截布条打好结,“你留在这儿,等我们回来。如果天亮我们没回,你就去岳阳城东市,找‘老葫芦’酒铺的掌柜,让他带你出洞庭,往南走,越远越好。”
“我不走,我要跟你们……”
“听话。”柳如眉按住她的肩,眼神温柔但不容置疑,“你跟着,我们反而要分心照顾你。你在这儿,如果我们回不来,至少还有人记得今晚的事,记得幽冥教和影子的真面目。”
翠儿眼圈红了,咬着嘴唇点头。
柳如眉起身,走到吴阳身边,递给他一个小瓷瓶:“陈大夫配的‘续命散’,能吊住一口气。如果……如果真到了绝境,吞下去,或许能多撑一时半刻。”
吴阳接过,塞进怀里:“你不用去。”
“我说了,一起去。”柳如眉看着他,“鲁叔不只是你的人,也是我的长辈。影子要的不只是玉佩,还有我父亲留下的册子。我们俩,谁也逃不掉。”
吴阳不再劝。他知道劝不动。
两人出了庙,走进雨里。雨很大,砸在脸上生疼。湖面黑沉沉的,看不到边际。柳如眉熟门熟路地找到藏在芦苇丛里的一条小舟,两人上船,她摇橹,朝着君山方向划去。
雨夜行船,很慢。橹声被雨声吞没,小舟像片叶子,在波涛里起伏。吴阳坐在船头,望着越来越近的君山,手一直按在刀柄上。
“影子会带多少人?”他忽然问。
“不知道。但既然叫‘七煞齐聚’,至少七个。”柳如眉声音平静,像在说一件寻常事,“幽冥教有内堂七煞,是崔判手下最强的高手。之前你杀的白文秀是其中之一,鬼面也是。剩下五个,应该都到了。”
“都是什么来路?”
“老二‘铁罗汉’了空,少林弃徒,横练功夫了得,据说刀枪不入。老四‘毒娘子’孙三娘,擅用毒,暗器,心狠手辣。老五‘鬼书生’白文秀你见过,判官笔打穴。老六‘夜叉’韩七,水上功夫了得,使分水刺。老七‘无常’谢九,轻功最好,杀人无形。”柳如眉如数家珍,“这五人,加上已死的白文秀和鬼面,原本是七煞。但影子既然用‘七煞齐聚’的名义,或许会补上两个新人,或者……他亲自充数。”
吴阳默默记下。横练,毒,暗器,水上功夫,轻功。再加上一个深不可测的影子。这一战,比在湖心秘阁更凶险。
“怕吗?”柳如眉忽然问。
“怕。”吴阳坦然道,“但怕也得去。”
柳如眉笑了,笑容在雨夜里一闪而逝:“我也是。”
小舟靠岸时,雨小了些。望江亭在雨幕中露出轮廓,亭子里有灯光,昏黄,在雨夜里像只独眼。亭子周围,隐约能看到人影晃动,不止七个。
“他们布了阵。”柳如眉低声道。
“看得清吗?”
“看不清。但亭子四周八个方位,都有人。是‘八卦锁龙阵’,幽冥教的看家阵法。入阵容易,出阵难。”柳如眉顿了顿,“鲁叔应该在阵眼,也就是亭子里。要救人,必须破阵。”
“怎么破?”
“八卦阵以困为主,杀为辅。阵眼是生门,也是死门。守阵眼的人最强,但破了阵眼,阵就散了。”柳如眉看着亭子,“影子肯定在亭子里等我们。要救人,得先过外面七关。”
吴阳握紧刀:“那就一关一关过。”
两人下船,踏上石阶。石阶湿滑,长满青苔。刚走三步,前方黑暗中传来一声冷笑。
“吴公子,柳楼主,恭候多时了。”
一个矮壮汉子从树后转出,光头,裸着上身,肌肉虬结,在雨水中泛着古铜色的光。是“铁罗汉”了空。他手里提着根熟铜棍,棍头有刺,看着就沉。
“了空大师。”柳如眉微微颔首,“出家人慈悲为怀,何苦为难一个重伤老人?”
“慈悲?”了空咧嘴,露出一口黄牙,“老子被逐出少林那天,佛祖就没慈悲过。少废话,闯阵吧。第一关,我守。”
他铜棍一顿,地面石板碎裂。雨水溅起,在他周身形成一片水幕。
吴阳解下刀,油布散开,金刀在雨夜里泛起暗金色的光。他大步上前,刀尖指地:“请。”
了空不再废话,铜棍横扫,带着风雷之声,砸向吴阳腰间。这一棍势大力沉,若被砸中,筋骨尽断。吴阳不硬接,侧身避过,金刀斜劈,斩向了空左肩。
“当!”
刀棍相交,火星四溅。了空身子一晃,吴阳退了一步。了空的横练功夫果然了得,金刀斩在他肩上,只留下一道白印,连皮都没破。
“就这点力气?”了空大笑,铜棍如狂风暴雨般砸来。吴阳左闪右避,偶尔格挡,但每接一棍,手臂就麻一分。了空的力量太大了,而且棍法绵密,几乎没有破绽。
十招过后,吴阳被逼到一棵树下。了空铜棍当头砸下,吴阳举刀硬接。
“当!”
巨响。吴阳虎口崩裂,血顺着刀柄流下。他双腿一软,单膝跪地,刀差点脱手。了空得势不饶人,铜棍再砸。
就在此时,柳如眉动了。她一直站在三丈外,此刻手腕一翻,三枚银针射而出,不是射向了空,是射向他脚下石板缝隙。
了空脚下一滑——石板缝隙里不知何时多了层油,被雨水一冲,滑不留足。他重心不稳,铜棍砸偏,砸在吴阳身旁树干上,树干咔嚓断裂。
吴阳抓住这瞬息的机会,金刀自下而上撩起,不是斩了空,是斩向他膝弯。横练功夫再强,关节处也是弱点。
“噗嗤!”
刀锋入肉。了空惨叫,左膝被斩开大半,白骨露出。他轰然倒地,铜棍脱手。吴阳补上一刀,了空咽喉中刀,气绝身亡。
第一关,过。
吴阳喘着气,用刀撑地站起。虎口的血混着雨水往下滴。柳如眉走过来,递给他一块手帕:“擦擦。后面还有六关,省着点力气。”
吴阳接过,胡乱擦了擦手,继续往上走。
第二关,守关的是个女子,三十来岁,一身红衣,在雨夜里像团鬼火。是“毒娘子”孙三娘。她手里提着对鸳鸯刀,刀刃泛着蓝光,显然喂了毒。
“小弟弟,下手挺狠啊。”孙三娘娇笑,声音甜得发腻,“了空那蠢货,空有一身力气。姐姐我可不一样,我呀,最疼你这样的少年郎了。”
她说着,手腕一抖,几点寒星射来。是淬毒的透骨钉。吴阳挥刀打落,孙三娘已揉身扑上,鸳鸯刀分刺他双目、心口。刀法诡谲,带着股甜腻的香气。
有毒!吴阳屏息,金刀横斩,逼退孙三娘。但香气已吸入少许,脑子一阵晕眩。他咬破舌尖,剧痛让他清醒,刀势更快,招招抢攻,不给孙三娘放毒的机会。
孙三娘轻功了得,在雨中飘忽不定,鸳鸯刀专攻吴阳要害。两人战了二十余招,吴阳肩上、腿上添了几道伤口,不深,但火辣辣地疼,毒在蔓延。
“小弟弟,撑不住了吧?”孙三娘娇笑,又是一把毒砂撒来。吴阳急退,毒砂擦着衣角飞过,落在石阶上,嗤嗤作响,冒出白烟。
就在孙三娘以为得手时,她脚下忽然一软——石阶不知何时被人挖空了一块,下面是个陷坑,坑底插着削尖的竹签。孙三娘惊叫,纵身后跃,但迟了半步,左脚被竹签刺穿。
是柳如眉布的陷阱。她一直在观察地形,趁两人打斗时,用短刀悄悄挖空了石阶。
吴阳抓住机会,金刀如电,刺入孙三娘心口。孙三娘瞪大眼睛,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前的刀,又看向远处的柳如眉,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,倒下。
第二关,过。
吴阳拄着刀,喘得厉害。毒在体内乱窜,眼前阵阵发黑。柳如眉跑过来,又给他喂了颗解毒丹,但效果不大。孙三娘的毒,很厉害。
“还能走吗?”柳如眉扶住他。
“能。”吴阳咬牙,继续向上。
第三关,守关的是个瘦高个,使判官笔,是“鬼书生”白文秀。他脸色阴沉,看着吴阳:“你杀了我三哥。”
“鬼面该死。”吴阳道。
“你也该死。”白文秀判官笔一点,直刺吴阳咽喉。他比孙三娘更快,更刁,判官笔专打穴道,吴阳毒发,动作慢,很快身上就被点中几处,半边身子麻了。
柳如眉想帮忙,但旁边树后转出两人,一高一矮,高的使分水刺,矮的使短叉,是“夜叉”韩七和“无常”谢九。两人一左一右,缠住柳如眉。
“柳楼主,你的对手是我们。”韩七冷笑。
柳如眉短刀在手,以一敌二,险象环生。她肩上伤口崩开,血染红了披风,但咬牙苦撑。
那边,吴阳被白文秀逼得连连后退,身上又添几处伤。他眼前发黑,耳中嗡嗡作响,几乎握不住刀。白文秀判官笔如毒蛇吐信,点向他心口死穴。
就在此时,吴阳忽然不退了。他迎着判官笔,向前一步,任由笔尖刺入左肩。同时,金刀横扫,斩向白文秀脖颈。
以伤换命。
白文秀大惊,想退,但晚了。刀锋划过,人头飞起,血喷了吴阳一身。他踉跄一步,判官笔还插在肩上,他咬牙拔出,带出一蓬血雨。
第三关,过。
但韩七和谢九也到了。两人见白文秀死,脸色一变,攻势更急。柳如眉独木难支,背上挨了一叉,深可见骨。她闷哼一声,短刀脱手。
吴阳想救,但毒发加上重伤,迈不动步。眼看韩七分水刺刺向柳如眉后心——
“叮!”
一支羽箭破空而来,射在分水刺上,火星四溅。韩七手臂一麻,分水刺偏了半尺,擦着柳如眉肋下掠过。
箭从亭子方向射来。
吴阳和柳如眉同时转头。亭子里,不知何时多了个人。黑衣,蒙面,手里拿着张弓。是影子。
“废物。”影子冷冷道,“五个人,拿不下两个受伤的。都退下。”
韩七和谢九对视一眼,不甘地退到一旁。
影子从亭中走下,雨水打在他身上,黑衣紧贴,勾勒出瘦削的身形。他走到吴阳面前三丈处停下,看着吴阳肩上的伤,和插着的判官笔。
“还能打吗?”他问。
“能。”吴阳拔出判官笔,扔在地上,血从伤口涌出,但他站得很直。
“好。”影子点头,“那我就亲自送你一程。不过在这之前——”
他拍了拍手。亭子里走出两个人,架着一个人。是鲁叔。他浑身是血,左眼肿得睁不开,右手软软垂下,显然断了。但人还清醒,看见吴阳和柳如眉,张嘴想喊,但发不出声,嘴里都是血。
“鲁叔!”柳如眉惊呼。
“人你们看到了,还活着。”影子淡淡道,“玉佩和册子呢?”
吴阳从怀里掏出那对麒麟佩,柳如眉也拿出那本册子。影子眼睛一亮,伸手:“拿来。”
“先放人。”
“你觉得你有资格谈条件?”影子笑了,“你现在站都站不稳,我要杀你,易如反掌。给你机会,是看在吴镇山的面子上。把东西给我,我放你们走。否则——”
他手一挥,架着鲁叔的黑衣人抽刀,架在鲁叔脖子上。
吴阳握紧玉佩,看向柳如眉。柳如眉咬牙,点头。
“东西可以给你。”吴阳道,“但你得发誓,拿到东西,放我们三人安全离开。”
“我发誓。”影子毫不犹豫,“以暗香首领的名义,拿到玉佩和册子,放你们走。若违此誓,天诛地灭。”
吴阳看着他,许久,将玉佩扔过去。柳如眉也扔出册子。
影子接过,仔细看了看,确认无误,笑了:“很好。你们可以走了。”
他挥手,黑衣人放开鲁叔。鲁叔踉跄倒地,柳如眉冲过去扶起他。吴阳也走过去,三人互相搀扶,转身下山。
走了三步,影子忽然开口:“等等。”
吴阳回头。
“我答应放你们走,但没答应不杀你们。”影子笑容狰狞,“韩七,谢九,杀了他们。”
韩七和谢九狞笑着扑上。
柳如眉脸色惨白。吴阳却笑了,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。
“我就知道你会这样。”他低声道,忽然从怀里掏出个小竹筒,对准影子一晃。
竹筒里射出一道火光,不是箭,是烟花。烟花冲天而起,在夜空中炸开,化作一朵巨大的金色莲花。莲花照亮了半个君山,也照亮了影子骤变的脸色。
“你——”
“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会反悔?”吴阳擦去嘴角的血,“这烟花,是给山下官兵的信号。陈大夫报的官,说君山有匪聚众。官兵马上就到,影子,你跑不掉了。”
影子脸色铁青,他没想到吴阳还有这手。山下果然传来号角声,火光点点,正在往山上移动。
“杀了他!快!”影子厉喝。
韩七和谢九不再犹豫,全力扑上。吴阳推开柳如眉和鲁叔,金刀横在身前,准备最后一搏。
但最先倒下的,是谢九。他冲到一半,忽然身子一僵,低头看胸口——一截刀尖透胸而出。刀是从背后刺入的。他艰难回头,看见韩七冰冷的脸。
“你……”
“对不住了,七哥。”韩七抽刀,谢九倒地,气绝。韩七转身,对影子躬身:“舵主,属下已按您吩咐,清理门户。”
影子愣了一下,随即大笑:“好!好!韩七,你不愧是我最得力的手下。回头重赏!”
“谢舵主。”韩七直起身,忽然手腕一翻,分水刺如电,刺向影子心口。
变故太快,影子根本没反应过来。分水刺透胸而入,从后背穿出。影子瞪大眼睛,看着胸前的刺,又看向韩七,满脸难以置信。
“你……为什么……”
“因为我姓柳。”韩七——或者说,柳如眉的兄长,柳如风——摘下面巾,露出一张清秀但苍白的脸,“三十年前,你杀我父亲时,我就发誓,一定要亲手报仇。我等了三十年,终于等到今天。”
影子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血从嘴里涌出,他缓缓倒下,眼睛瞪得老大,死不瞑目。
柳如眉也愣住了,看着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,眼泪夺眶而出:“大哥……”
柳如风冲她笑了笑,想说什么,但身子一晃,也倒下。他背上,插着三把飞刀,是影子临死前反手射出的。刀上喂了剧毒,见血封喉。
“大哥!”柳如眉扑过去,抱住柳如风。柳如风看着她,艰难地抬手,想摸她的脸,但手抬到一半,无力垂下。他看着她,嘴角动了动,用尽最后力气,说出三个字:
“好好……活……”
手垂下,气绝。
柳如眉抱着兄长的尸体,无声痛哭。雨越下越大,冲刷着地上的血,也冲刷着她的泪。
吴阳站在原地,看着这一切,忽然觉得累,累得只想躺下,再也不起来。但他不能。他走到柳如眉身边,扶起她,又扶起鲁叔。
山下官兵的号角声越来越近。火光已到山腰。
“走。”他低声道。
柳如眉抬头,看着他,又看看怀里的兄长,咬牙点头。三人互相搀扶,踉跄着下山。路过影子尸体时,吴阳弯腰,从影子怀里摸出那对麒麟佩和那本册子,塞进怀里。
雨还在下,仿佛要洗净这山上的血,洗净这三十年的仇与恨。
但有些东西,是雨洗不净的。
比如血,比如泪,比如死去的人,和活着的人的痛。
三人消失在雨夜里。
身后,望江亭在雨中静静矗立,像一座巨大的墓碑,埋葬着今夜,和三十年前,所有的阴谋与死亡。
天,快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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